就算周衍有錢、有錢、有兵、有火器,
但當他與整個國家站在對立面的時候,即便這個國家再窮,再破,再爛,巨大的物產和人口體量,也會把周衍活生生壓死。
農民軍總是打敗仗,問題在於他們沒有根基。
周衍有根基,但戰爭只要開啟,龐大的戰爭巨獸動了起來,整個根基就得跟著動起來。
就算浙江和南直仍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戰爭開啟了,四地軍民就得給他輸血。
賦、稅、徭、役、捐、貢,六項支出會在極短的時間內,以旋渦的形式,瘋狂吸乾所有百姓的血,
期間,
春種秋收,無法進行,
製造織造,無法運行,
吃什麼,穿什麼,用什麼,會成為集團崩潰的內部矛盾。
軍隊刮地皮,百姓在從賊,兩年是周衍口中的極限,事實上,這只是周衍對情況樂觀的最高預估,很可能,都撐不到一年半。
而結果就是,周衍、農民軍、大明朝,三方無論誰贏了,都已無力抵抗建奴,最後,建奴入關,摧枯拉朽,勝利果實,拱手讓人。
戰爭,不是前方軍隊打仗,後方百姓種糧這麼簡單。
一個士兵的口糧,每天二兩米,折算七兩糜或一斤三兩麩,這是崇禎七年,朝廷對東江鎮,也就是皮島士兵的定量,已經是最極限的低了。
姑且,就這麼算。
周衍全部軍隊加起來約十三萬人。
非戰時的每日耗糧是... ...米,兩萬六千斤(217石)、糜,九萬一千斤(760石)、麩,十六萬九千斤(1408石),
一個月是... ...米,六千五百一十石、糜,兩萬二千八百石、麩,四萬二千二百四十石,
一年... ...米,七萬八千一百二十石、糜,六十八萬四千石、麩,一百二十六萬七千二百石。
這還只是非戰時的糧食消耗最低標準,行軍翻倍,戰時四倍甚至五倍。
這是人吃的,
還有戰馬的糧食馬料,馱馬牲口的草料,
除了糧食,還有鹽、藥、鐵、布、麻、火藥等等物資,
然後,就是軍餉、戰前大賞、戰後大賞、戰功獎勵... ...
這都還只是台面明帳,最狠的桌下暗帳根本就算不過來。
誰敢保證十幾萬人都是同一條心?
數百萬軍民都肯為你賣命?
一個宿舍六個人,還他媽八個群呢,何況數百萬軍民,文武官吏數千。
以上,
是周衍掌控大同、萬全都司、浙江、南直的最好情況,實際上,真打起來,周衍只有大同和萬全都司,
浙直兩地會被山東、京畿、河南、湖廣、福建、廣州等地圍困,反覆清洗,直到周衍的人死光為止。
皮島會被錦州、山海關、寧遠、山東、福建、廣州等地從外部直接攻擊,而內部,大明一道聖旨,就能讓朝鮮進兵數萬,陳兵鐵山。
戰爭不是回合制遊戲,每個士兵都是鮮活的,每一粒米都要經過春種秋收,從田地里收上來的,每一寸布都得用手織出來,每一桿火槍都要煤炭銅鐵供出來,
這些不是數據,不會自動刷新。
所以,
周衍對戰爭,只有三個字:
「不能拖。」
要打,就要以風雷之勢席捲全國,在兩年內達到局勢的初步穩定,如果無法達成初步戰略目標,那麼也就不用再打了,收拾收拾東西,遠走漠北,進軍東亞,另謀出路就行了。
同時,
他也在期待著情況會如屠右廉所說的那樣發展,但他不能寄希望於此,該做的準備還是要做。
後院堂中。
小圓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兩盤肉菜,一盆肉湯,米飯和麵餅。
周衍、孫世寧、孫芮辭三人圍坐桌旁,誰也沒有動筷,全都神色凝重,一陣沉默過後,孫芮辭看向孫世寧,問道:
「父親... ...如何說?」
「父親,沒有回信。」
孫世寧說完後,又道:「大哥倒是來信了,他在信中說... ...不可同賊。」
周衍笑了笑:「倒是像岳父和兄長的性子,一個萬般為難,索性躲避,一個大義在天,不正寧死。」
「世寧,給大哥回信,告訴他,我就算真到兵敗垂死的那一天,也不會從賊。」
孫世寧張了張嘴,他的道德標準不像他大哥孫世瑞那麼高,但周衍都決定了,他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就這麼辦了。
「老爺,諸事皆定,變化在天不在人,多思無益,保重身體才是。」
孫芮辭給周衍盛了一碗飯,含寧盛了一碗湯,放在周衍面前。
「嗯,吃吧。」
周衍端起飯碗,拿起筷子,轉頭看向含寧和辛明二人,道:「你們也去吃飯吧,不用在這裡守著。」
二人對視一眼,向周衍微微福身行禮,轉身離開。
吃完飯後,
周衍有些扛不住了,孫芮辭攙扶著他回房,坐在床邊陪著他,等到周衍睡著後,她起身來到堂中。
孫世寧正在喝茶,他在等周衍睡醒,近一個月,周衍就算睡覺,也超不過兩個時辰,大多數都是斷斷續續的半個多時辰,一個時辰左右,醒來之後,二人要核算錢糧,軍械、軍資等等,
所以,
孫世寧也懶得回去再回來,索性就在這裡等周衍睡醒。
看到孫芮辭去而復返,孫世寧十分緊張的站起身:
「你有孕在身,怎好來回折騰,鈺臨不瞞你,那是他對你信任尊重,你好好保重身體,養護孩子,是對他信任尊重的回報,夫妻一體,應知彼此心思,你若有事,他這條命也就跟著去了一半,為他著想,你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孫芮辭坐下來,隨意擺了擺手:「我沒事,創業不易,守業更難,如今光景實在危急,我如何能安心?」
孫世寧嘆了口氣:「也別把事情想得太差,畢竟還沒到那一步。」
孫芮辭搖頭道:「人常說,種地看天時,活命看世道,難道天時不好就不吃飯了嗎?世道不好就不活了嗎?
我不這樣想,天時不好就搶糧,世道不好就掙命,天地煎熬,皆為魚肉,持鋒控弦,烈火烹油,人生在世,無非豪邁一次而已,
怎能將性命交予未知臆想?」
孫世寧沉默。
孫芮辭繼續道:
「我決意...散金驅民,動亂兩湖,兩湖亂,則中原亂,中原亂,則天下亂,天下亂,我夫可以平亂之名而行平天下之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