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我就知道... ...傅宗龍面無表情的看著站在門外陽光下的孫世瑞。
孫世瑞緩緩抬頭,望向堂中首座上的傅宗龍,言語溫頓,卻鏗鏘有力:
「為國剿賊,軍民大同,為守己慮,辟軍不見,何以服天下?」
「孫世瑞!」
傅宗龍憤怒拍案,沉聲道:「你怎敢藐視上官!」
孫世瑞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死樣子,輕輕抖了下官袍袖子,伸出手合在一起,向傅宗龍躬身行禮:
「撫台大人明鑑,下官不是責問,更非藐視,而是保德五千將士氣勢沸騰,盼望立功,剿賊伊始,數月過去,下官實在無法安撫,只能求見大人,望撫台大人勿忘保德軍民。」
威脅!
赤裸裸、明晃晃、毫不掩飾的威脅!
孫世瑞身後有保德縣兩年存下來的糧食,還有養了足足一年的五千士兵,他今天就是來送糧送兵的,如果傅宗龍不用,
他也不敢保證這些士兵會帶著糧食,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來。
畢竟,
他已經「無法安撫」了。
傅宗龍氣的臉色鐵青,胸腔劇烈起伏。
孫傳庭!都是你養出來的好兒子!
不過,
生氣歸生氣,
傅宗龍對孫世瑞的欣賞卻又更上一層樓,從一定程度上來說,孫世瑞比孫傳庭更適合做代州孫家的家主。
他漸漸平息了怒火,看著站在門外的孫世瑞,心中開始思量起來... ...
孫世瑞來送糧送兵,用於剿賊,若是不收,孫世瑞是上午離開的巡撫府,傅宗龍勾結流賊的言語是下午傳出來的,並會席捲整個山西,最後傳到京城。
以崇禎皇帝對武官的嚴苛程度,根本就不會調查,再加上山西這塊肉本就是從楊嗣昌嘴裡拿來的,他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所以,
傅宗龍的結局,基本就是個死,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家眷會不會跟著他一起倒大霉。
所以,
對孫世瑞來說,傅宗龍見不見他的差別並不大,他從不打無把握之仗。
六月,孫芮辭就給他寫了信。
八月,他才開始有動作。
他在等什麼?
當然是在等糧食從地里長出來,借著呈報田畝糧產的由頭,光明正大的來見傅宗龍。
吳甡留下的政治遺產,要怎樣利用才能發揮出最大效果,沒人比孫世瑞更懂。
劉光柞為周衍犧牲掉了軍事和政治資本,但他的部下卻分散在山西各處,每月都有一批糧食在暗中運離保德縣,除了高層幾人之外,沒人知道這些糧食送去了哪裡,送給了誰,
虎大威留下了,手裡握著吳甡在任時,上疏給他請的五千士兵名額,這五千人在保德縣,屯田、訓練,鑄造,去年還跟李自成打了一仗,無論從兵備上,還是從戰力上,放到哪裡都是不容忽視的。
打個簡單的比喻。
崇禎八年下半年以及崇禎九年一整年,這一年半的時間裡。
周衍在打噩夢級副本,除了面對戰爭,還要應對政治鬥爭,而孫世瑞則在玩種田養成小遊戲,
他也不暴兵,除了違反規制之外,還有就是不想用多餘的糧食養廢物。
他就死磕兩件事,開墾田地種糧食,鑄造火器練精兵。
當初吳甡給虎大威和劉光柞開鑄火器的印子,劉光柞的印子隨著罷官奪職被收回了,虎大威的印子則掌握在孫世瑞手裡。
他從出任保德到現在,一共做了兩件事,
直面楊嗣昌,救劉光柞,
硬剛傅宗龍,拉他下水。
但無論哪件事,都無比重要。
而孫世瑞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對他這個孫家嫡長子,下一代孫家家主來說,出不出彩,出不出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該扛事的時候,能扛得住。
現在,
他面對傅宗龍,等著傅宗龍的必然答案,很明顯,他扛住了事,傅宗龍不應他就得死,全家都得死。
周衍做事,是給別人出選擇題,在別人選擇的時候,他再從中牟利。
孫世瑞做事,只有單選,上下、前後、左右,任何一個方向都是絕路,不選就死,做事決絕,不留餘地。
這與二人的成長環境有關。
周衍的家庭是現代,他們不用為了活著而拼命,雖周密嚴謹,行事沉重,殺機潛藏,狠辣無情,但事不做絕,萬事留路,
孫世瑞則是在生長於當代,他們需要掙扎求活,稍有不慎,全家盡覆,所以,他的殺機是帶著鞘的,狠辣是藏在如沐春風笑容之下的,但凡出手,絕不回頭。
這番作為,
與其說是謀略,不如說是直白。
孫世瑞就是很直白的來到傅宗龍面前,然後,直挺挺的攤牌了。
盞茶時間過去,
傅宗龍緩緩吐出一口憋悶氣,也不看孫世瑞這個讓他糟心的黑心賊二號,嗓音發悶,開口道:
「我朝將士報國之心,本官怎會無視,孫知縣持本官凋零,立即返回保德,著虎大威率軍來太原聽調。」
「下官遵命。」
孫世瑞深深揖禮:「若無它事,下官告退,撫台大人操勞政事,勞形勞神,當保重身體才是。」
「嗯,去吧。」
傅宗龍只想孫世瑞趕緊走,不然,他不確定自己這副四十六歲的身軀,會不會不受控制,把孫世瑞那副二十來歲的年輕身體給活生生撕成碎肉。
孫世瑞走了,來去一陣風,朗眉星目,英姿勃發。
與孫世瑞的意氣風發,傅宗龍的憋悶無奈不同,同一時間的楊嗣昌卻在發火。
「蠢材!蠢材!」
「賊寇狡猾多變,怎能招撫?!」
楊嗣昌罵完之後,當即快馬面見崇禎。
「陛下,崇禎二年,家父總督陝西,主意招撫賊寇,然賊寇或降而復叛,或一面受降,一面掠城不減,以致大亂,熊文燦招撫之策,萬不可行,請陛下駁斥招撫之策,
或讓賊寇相互攻殺,以表誠心。」
楊嗣昌為了勸崇禎皇帝,不惜拿他爹的黑歷史做例子,可見,他是真的急了。
崇禎皇帝看著急切的楊嗣昌,也覺得楊嗣昌說的有道理,但熊文燦近期招撫流賊頗有成效,天下戰事又非常順利,他倒不是志得意滿,而是認為這樣做有用,
於是道:
「楊卿勿急,從賊之民實為愚鈍,曉喻通事,或可自散,熊文燦招撫之策已有成效,何不觀望,也免殺戮。」
楊嗣昌從崇禎皇帝開口說「勿急」的那一瞬間,就呆呆地望著那位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大腦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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