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
「不可啊!」
「流賊仇寇,與國有怨,十餘年間,他們的父母、妻兒、兄弟、姊妹,有多少死於我軍,我國軍民的一家老小有多少被他們屠戮殺盡,此仇非一方覆滅不可解,哪是予以官職、賜予錢糧,饒恕其罪,就能抹平的?」
楊嗣昌跪伏在地,聲淚俱下,他哭了,他從未有過如今日這般驚懼和著急,因為,他心裡很清楚,這一仗打了,就必須打到底,但凡停滯一瞬或中斷一次,就完了。
周圍人盡皆無言,內閣成員垂首沉默以對,崇禎皇帝神色明顯動容。
楊嗣昌繼續道:
「如今我軍形勢大好,各省剿賊順利,數十賊寇走投無路,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天下賊寇便不復存在,屆時,陛下大赦天下,不追余賊,全力恢復民生,只需數年,國力便能恢復,陛下何不再等等?」
崇禎聽著「三個月」、「半年」、「數年」這樣的字眼,將他之前的動容猶豫清掃一空,他望著跪在地上,名為勸諫,實為控訴的楊嗣昌,搖搖頭,語調平穩卻極其嚴厲,道:
「朕可以等,那些被劫掠的百姓可以等嗎?」
大殿內,所有人都驚愕抬頭,目光呆滯的望著皇帝,楊嗣昌更是神情凝固,身體僵硬,徹底失聲。
內閣眾臣與楊嗣昌,包括一旁伺候的王承恩,誰也沒有想到皇帝竟然會說出這番言語。
這番話,無論是從皇帝立場來說,還是從國家層面而言,都是無比正確的,不打仗,才能停止地方劫掠百姓籌糧餉,給百姓喘息活命的空間。
但前提是,
這一切不是皇帝允許的嗎?
所有人都在這個「前提條件」下,盡心盡力為皇帝辦事,怎麼反過頭來,皇帝卻用這個「前提條件」刺向他們呢?
言下之意是什麼?
是「劫掠百姓,自籌糧餉」這件事,不是皇帝的主意,皇帝不認,是他們做的,跟皇帝沒有任何關係。
皇帝愛民,於是止戰,你們不同意,就是縱兵劫掠百姓的奸臣賊將,不容於天下,不容於國朝。
101看書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靠譜 全手打無錯站
說的再淺顯些,
或者,再說另一種情況。
就是,
崇禎皇帝終於意識到,這一仗打完,天下賊寇平定,周衍死不死尚在未知,但楊嗣昌的權勢將會徹底失控。
他會養出一個比周衍更恐怖,更龐大,更具威脅,且無法解決的龐然大物。
所以,
他要利用熊文燦的「招撫之策」緊急叫停這場全國剿賊的戰爭,他寧願用錢糧養著那些賊寇,用國家體量深度去慢慢消化那些招撫來的賊寇,也不願養出一頭威脅皇權,動搖國本的龐然大物。
總結也就八個字:「寧散錢糧,不養巨狼。」
反正已經初步達成了全國剿賊的初步戰略目的,剩下的交給洪承疇、熊文燦,以及各省督撫便可,
分散的權力需要依附皇權,集中的權力是另一個皇帝。
崇禎皇帝願意成就一段君臣相宜的千古佳話,但不願造就一場君弱臣強的傳世典例。
他是皇帝,處在皇帝立場和難處,他必須這麼做,也這麼做了。
楊嗣昌無言以對,向崇禎皇帝恭敬行禮,然後,落寞離去。
大殿內重歸一片安靜,內閣眾臣垂首肅立,崇禎皇帝沉默無聲,壓抑、昏暗、平靜、死寂。
楊嗣昌出了宮門,慘笑三聲,踏上了回歸戰場的道路。
這場以全國上億軍民百姓做底,無數錢糧軍資做刀的三方博弈中。
崇禎為國,楊嗣昌為權,周衍為己,三條線,以無比雜亂,衝突劇烈的方式糾纏在一起,昨天的聯盟,今天就瓦解,今天的死敵,明天便會默契的合作。
楊嗣昌並沒有傷心,因為他沒有那麼多時間悲涼悲傷,他還需要做好預防各地賊寇翻盤的準備,以及,放棄方略完全實施之後的巨大利益,轉而去取階段性的勝利果實。
因為,
他看不到方略完全實施之後的巨大利益可能了,也看不到全國賊寇被掃平之後,復興百業,江山煥發的希望了,所以,儘快拿到當前的階段性勝利果實,就成了他的首要目標。
崇禎十年,九月初三。
首輔張至發辭官歸鄉,去國彝典隆重。
九月初八,
崇禎皇帝欽點,文淵閣大學士孔貞運加太子太保,代為輔相,再晉首輔。
九月十一,
楊嗣昌到河南開封,與河南巡撫王家楨商議定計,令左良玉率部打張獻忠,城守副將李永福令兵復城。
也就是讓左良玉在前面跟張獻忠幹仗,把張獻忠打跑之後,李永福帶領軍隊在後面收拾那些被張獻忠折騰過的州縣城池。
左良玉頗有怨氣,我和李永福都是客軍,援剿河南,憑什麼我在前面賣命打仗,李永福在後面撿現成的?
就因為我是援剿,李永福是城守?
但軍令已下,左良玉不遵守就是抗命,於是,河南南陽等地、湖廣十堰等地、四川夔州等地百姓就倒了血霉了。
張獻忠跑,左良玉追。
張獻忠跑之前搜刮一遍,左良玉追來再刮一遍,李永福來到之後掘地三尺。
四川,夔州。
左良玉不追了。
一是張獻忠進了四川,候良柱沒來支援,
二是李自成在貴州虎視眈眈,
三是他打的憋屈,實在不想打了。
於是,
他開始稱病,反正打這一路勝仗,向崇禎皇帝有了交代,現在他病了,無法打仗了,崇禎皇帝還能親自來搶奪兵權不成?
崇禎皇帝當然不能奪他的兵權,對他除了升官安撫之外,別無他法,
但崇禎皇帝可以把氣撒到河南巡撫身上。
王家楨卸任河南巡撫,接任者是常道立。
說實話,很突然!
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省督撫,說卸任就卸任了,沒有任何徵兆,皇帝安排的新任河南督撫也很迅速,說這其中沒有貓膩,誰也不相信。
但事實就是如此,重大人事變動,就這麼發生了。
特別是在招撫農民軍這個關鍵時刻,尤其是河南還沒有總兵,全是援剿客軍的情況下,巡撫突然換人了,
這不僅是對河南軍民的衝擊,更是對那些已經接受招撫,本就如同驚弓之鳥的農民軍的劇烈衝擊。
招撫他們的是王家楨,現在王家楨突然卸任走人了,新來了個巡撫,這些依靠王家楨的農民軍突然失了靠山,想找別人依靠,可是河南也沒有總兵官啊,他們能依靠誰?
依靠楊嗣昌?
楊嗣昌反對招撫。
這些無依無靠的小可憐們,在某天夜裡聚眾合計了一下,
要不然,
咱們走吧,
去湖廣,湖廣有糧食,跟著王夢尹能吃上飯。
然後,
就跑了。
他們跑去湖廣是為了投王夢尹,混口飯吃,
但河南剿賊的各方軍隊不知道啊,既在情理之中,又在預料之內,河南又開始了亂七八糟的混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