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嗣昌不想負崇禎皇帝,但他已經被逼到了這個地步,若不做出決定,他就是全天下的罪人,是大明朝的罪人。
他去見周衍,只是想求一條出路。
周衍給了他一條出路,
所以,
他回了京城,面見崇禎皇帝。
天下百姓是無辜的,湖廣百姓是無辜的,但造成這一切不是周衍。
無論是在周衍的心裡,還是在楊嗣昌的心裡,都明白一個道理,他們這種人,是不會被道德約束的,不會被道德逼迫的,
所以「天下蒼生,百姓無辜」這種道德利劍,根本就沒有用。
在這盤棋里,所有人能做的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妥協」,要麼周衍妥協,要麼楊嗣昌妥協,要麼崇禎皇帝妥協,
沒有其他選項。
湖廣的軍民百姓死光了,從廣西、廣東、浙江、貴州、四川、河南、山東,再遷幾百萬人就是了,地就在那裡,總會有人種,桑山就在那裡,總有人養蠶,十幾年之後,湖廣還是那個湖廣,不會有任何改變。
人口,並不是博弈的條件,
恰恰相反,人口,在這盤棋里,是最不重要的。
但,人口,卻是「妥協」的藉口,「放棄」的理由,「臉面」的遮羞布。
當一局遊戲之中,有人不再遵守規則,遊戲也就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在崇禎皇帝第一次妥協的那一刻,他就永遠失去了博弈的資格,現在,只不過是在硬扛而已。
說回「藉口」、「理由」、「遮羞布」。
古往今來,誰在乎過?
國難當頭,無非六個字:
【再苦一苦百姓】
當某些人明擺著輸了,但卻不願承認的時候,就會拿「天下蒼生」做失敗的藉口,用「與民休息」做放棄的理由,把「心繫萬民」做自己無能再起的遮羞布。
但你不能說他不對,更不能指責他,甚至不能鄙夷他。
因為,他心繫天下蒼生,不願百姓遭難。
否則,
你就會被那些欺壓百姓,奴役軍民,把天下蒼生當工具的畜生指責,你心中沒有天下蒼生,萬民百姓,根本不配為人。
這難道不是一種極致的諷刺嗎?
而此時此刻,
楊嗣昌正以「天下蒼生,億萬軍民」當說詞。
「熊文燦從下獄到審問,再到最後處死,只用了兩天,這是陛下在保老臣,周衍發兵平亂,老臣仍總督戰事,統領全局,這是陛下對老臣的愛護,也是穩住時局的辦法,這些,老臣都知道,
陛下沒有負老臣,老臣自然也不會負了陛下。」
楊嗣昌頓了頓,嘆道:
「可湖廣、浙江耽誤不得啊,周衍的軍隊一日不到,就有成百上千人死於戰亂,按照正日子來算,如今已是崇禎十一年正月了,再有三個多月,就該春耕了,
湖廣已經耽誤了四年,再耽誤一年,湖廣可就真慌了,
再者,全國戰亂不止,春耕不利,百業頹廢,朝廷稅收就會一年比一年少,各地軍費就會逐年減少,不出二三年,國家民亂未休,兵亂又起,未必不會發生唐末藩鎮之禍,
各地軍政擁立藩王,扶持傀儡,割裂大明,亦未可知... ...」
崇禎急道:「所以,就要把國家交給周衍,楊卿是這個意思嗎?」
「哎... ...」
楊嗣昌搖搖頭:「交與不交,不在老臣,也不在陛下,更不在周衍,而在天下大勢,倘若天下要周衍做一個輔國棟樑,他便是我大明的郭子儀,若天下要周衍做篡國逆賊,他便是漢末諸賊,
天下積弊太深,沉疴許久,須得下一劑猛藥,才有治癒的可能。」
崇禎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楊嗣昌所說的話,已經超出了臣子該有的尺度,甚至,觸碰到了帝王的底線,但此時此刻的大明,此時此刻的崇禎,又能責怪他什麼呢?
「楊卿,周衍是那劑治癒大明的猛藥嗎?」
楊嗣昌像是老了幾十歲一般,坐在凳子上,佝僂著身子,抬不起腦袋,睜不開眼皮,仿佛只是說話,便用盡了所有力氣。
「老臣在回京的路上,想了很多以後的事,回憶了很多以前的事,想起了曾經讀書時,老臣學的是舉子業,轉為應試,
中進士之後,又學百家,深耕經史,為君上者,讀史自有角度,為人臣者,讀史亦有角度,
老臣在史書中悟出了一個道理... ...」
崇禎緊緊盯著楊嗣昌。
楊嗣昌用平鋪直敘的語氣道:「... ...歷朝歷代,都有弊處,年深日久,積弊難返,每到這時,便會湧現英雄豪傑,或忠君愛國,或逆反天下,
實時目光,僅在當世,所以難自清,
有的人知道如何做才能救國,可偏偏那些人卻沒有權力去做,有的人自以為做了救國救民之事,卻適得其反,有的人知道國家搖搖欲墜,卻滿不在乎,只利己身,
若以後來人去看,此事簡單,
只須把權力給那些知道如何救國救民之人的手上,讓他們去殺光自以為是的人,和只利己身的人,清除積弊,滌盪寰宇,也就可以了。」
崇禎皇帝呆愣愣的望著楊嗣昌,心中翻江倒海,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哎... ...」
楊嗣昌深深長嘆:「陛下問老臣,是要負陛下嗎?」
「自老臣為官以來,有私心,有私情,勾結朋黨也有,斥除政敵也有,欺上瞞下也做過,萬事唯心,只為其一,不過是想做一朝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罷了,
事到如今,陛下問我,
我也剖心直言,老臣必不負陛下。」
說完這番話之後,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君臣二人,相對而坐,沉默無言,
良久後,
楊嗣昌起身告退。
崇禎皇帝看著楊嗣昌離去的背影,忙的伸出手想挽留,要再說些什麼,卻什麼言語都說不出來,只是呆呆看著楊嗣昌離去,淚流滿面。
楊嗣昌在小太監的帶領下出了皇宮,坐上了轎子,回了家。
到家之後,
下人來問要不要用些粥飯。
楊嗣昌說不用,隨後又想了想,要了半碗粟米粥。
亥時末,
有人匆匆叩響宮門,
楊嗣昌在書房服毒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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