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有六成之多。」
周衍低低的念叨了一聲,又問:
「那他們實在沒吃的... ...靠什麼活?」
彭士奇回道:
「前幾年復耕之地,減征糧餉,再有幾番賊亂兵禍,貪惡之蟲盡斬殆盡,為官者與民為善,日子雖難,也算能過,
而為復耕之地... ...便以草根混著稀泥烤成泥餅,每日兩口果腹,多食則兩堵而死,
更難之地,則... ...」
「說!」
彭士奇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緊張的吞咽了下,回道:「更難之地,則... ...發瘞胔以食。」
周衍猛地停下腳步,停了兩秒後,又邁步往前走。
發,在「瘞」前面,胔,又在「瘞」後面。
「崇禎八年時... ...還沒這般嚴重。」周衍說道。
彭士奇道:「幾年天災奇多,又有大範圍賊亂兵禍,相較崇禎八年,今時更嚴重數倍,也屬正常。」
周衍點點頭。
崇禎八年那個時候,人相食,還只是吃半死不活的人。
五年過去,
崇禎十三年的今天,連半死不活的人都沒得吃了,開始扒墳開棺,吃腐爛的人肉了。
「三面用兵,是否操之過急?」周衍喃喃自問。
彭士奇聽到了,他以為周衍在問他,於是自然回道:
「不用兵,民更苦。」
周衍一頓,轉頭看了他一眼,卻是不再說什麼,簡單看了看開封城,回去之後,就又投入到籌錢籌糧的工作中去了。
三天後,
常道立來了,張國維也回來了。
本以為常道立會大罵一頓,卻沒想到他就著賣王府,租王府這件事上,繼續提了建議:
「王爺,臣以為,王府萬不可動,但王府內的古董寶器,卻可以拿出來換錢換糧。」
周衍眸光一亮:「還請長者賜教。」
「不敢當。」
常道立拱了拱手,隨即說道: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將周王府中一部分古董寶器送去換糧,一部分在軍中典賣,王爺麾下眾將大多新晉,資財不少,但底蘊不厚,可將古董寶器賣與他們,換取金銀,
將換來的糧食,用作治河,餘量可尋災情嚴重之地分發,
金銀可用抵扣糧食的軍餉,軍中少發軍糧,可放寬掠敵資財比例,再增加軍餉,以抵短缺軍糧,軍中省下來的軍糧,都用作賑災,
現下情況危急萬分,能救一地算作一地,
大軍放寬,以餉抵糧,就食於敵,或可一試。」
又是個損招。
第一,不賣王府,賣王府里的古董字畫,一半賣給富商換糧,一半賣給軍中將領換錢,
第二,減少三面軍隊的糧食數量,缺口用軍餉抵扣,同時為了穩定軍隊,放寬軍隊勝利之後,掠城所得錢糧的分成,原本上交六成,自己留四成,現在可以反過來,上交四成,自己留六成,同時,他們可以盡情的掠奪別國糧食,他們自己吃不了的,可以賣給隨軍商人,也可以賣給朝廷,又是一筆買賣進項,
當然,
這樣的決定不一定好用,但可以試一試,如果好用,能用,就施行,先挺過這段艱難時刻再說,如果不好用,就立即叫停,恢復原本制度。
常道立的損招有個通俗的表達,就是「拆了東牆補西牆」。
那現階段,國家這個吊樣,兩京十省大旱,二百多天不見雨水,前幾年在周衍治下,復農開渠,存了點糧食的百姓,還能挺一挺,
而那些剛歸周衍治下的地方,什麼都沒有的百姓,就只能拿觀音土、泥餅、挖墳食腐硬挺了。
莫不如放寬軍隊限制,分出一部分糧食,救急災情嚴重的地方,給他們一年時間,把糧種埋進地里,如果不管他們,
赤地千里也只是形容詞,
而真實的情況是,方圓上千里都沒有人、沒有草、沒有樹,沒有動物,就只有赤裸裸的大地,望眼望去,光禿禿一片,只是看一眼,就這個世界滅絕了,儘是孤獨與絕望。
「先生... ...容我想一想,容我想一想。」
周衍作勢要走,常道立猛地伸手,抓住了周衍的袖子。
「先生,你這是... ...」
「請王爺,立刻親書數道,送去各處,請諸公合議,此事... ...宜早不宜遲,非臣逼王爺,實是不能再等了。」
「這... ...好吧,你先鬆開手,我寫就是了。」
周衍同意了,事實上,他沒有直接反對,就是同意了,只不過,他不能爽快答應,必須在大臣的逼迫下,無奈答應才行。
因為放寬軍隊限制,就代表軍隊解禁,不用想走知道,解禁之後的軍隊,能作出什麼破天大禍。
而以軍隊之用解百姓之急,是一種利益交換。
等國內緩過來之後,
周衍必須要重新整飭軍隊,而整飭軍隊的方法就只有一個,先處置領軍大將,再逐級降罪,恢復軍隊禁制。
因為,「以軍隊之用解百姓之急」,是周衍提出來的,他們照做了,怎麼最後還有罪了呢?
而罪魁禍首周衍,為了不與武官生出嫌隙,不與軍隊離心離德,就必須扮演被迫執行政策的角色,而逼迫的他的人,也必須是份量足夠的重臣。
比如,
常道立。
表演已經完成了。
周衍很猶豫,起身要走,常道立伸手抓周衍的袖子,逼他寫信問內閣成員意見。
那些人的意見重要嗎?
不重要!
因為,現在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其實,
常道立這個提議,也是在周衍「掠諸國以供華夏」的政策基礎上,進行的二次開發而已。
但周衍需要一個背黑鍋的,他也知道這一點,也必須頂上去。
說白了,
周衍和常道立他們這些人就是合作夥伴,大家一起治理國家,我需要體面,你們全了我的體面,我也照顧你們的子嗣,大家互利互惠。
幾封書信急送出去,不等各地閣臣回信,周衍就已經寫好了密信,分別發給傅宗龍、鄭崇儉、霍安、曹文衡。
讓他們暗中行事。
沒錯,
他也知道這麼幹很不好看,所以,要悄悄的進行,現在高層通氣兒,一點點轉向軍中,如果急下軍令,那些狼崽子還不直接開始燒殺搶掠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