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魂鏡中,金色虛影盤膝懸浮,五官漸次清晰。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卻稜角分明的臉。
即便化作了幽魂,眉宇間的鋒銳依舊能讓人心頭一凜。
劍聖沒有接蘇晨的話。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間的蟲鳴聲都變得刺耳。
「小友的'劍仙'二字,老朽心嚮往之。」
他終於開口,聲音空洞,裹著淡淡的苦澀。
「可老朽已是幽魂一縷。你們能將我的殘魂從虛無中拽回,卻未能直接復活——這說明此事暫時力有不逮。」
他看著蘇晨,目光平靜,語調克制。
「失了肉身的殘魂,如何問鼎劍仙之道?」
話說得客氣。
但蘇晨聽得出來——這是在摸底。
摸他的實力邊界,摸他的誠意深淺,摸這筆交易到底值不值得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再賭一把。
蘇晨沒有急著回答。
他的目光從鎖魂鏡上移開,緩緩轉向旁邊站著的斷浪。
就是這麼一個動作。
不經意,甚至帶著幾分隨意。
但斷浪的脊背,瞬間僵了。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他身上。
九叔那雙看什麼都像在看妖物的法眼,步驚雲冰到骨頭裡的凝視,聶風冷綠色的沉沉目光。
還有鎖魂鏡中劍聖那道即便只剩一縷殘魂,卻依然能刺穿人心的劍意。
斷浪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不是蠢人。
恰恰相反,他太聰明了。聰明到在這一刻,他的大腦飛速回放了過去半個時辰里發生的一切——
方才那一幕。
一個死透了的人,魂魄已經散入天地,回歸虛無。
被硬生生拽了回來。
連死都逃不掉。
這個認知像一桶冰水澆進了斷浪的肺腑。
他的膝蓋軟了。
不是裝的。
是真的軟了。
「噗通!」
斷浪雙膝砸在碎石地面上,額頭重重磕下去,石子嵌進皮肉,血珠滲出來。
「主上!」
他的聲音嘶啞,急切,帶著一種從骨髓深處湧出來的求生本能。
「斷浪此生此世,絕無二心!若有半分背叛之念——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敢抬頭。
甚至不敢去看蘇晨的表情。
因為他知道,面前這個人需要的不是誓言,是態度。
而自己唯一能拿出的態度,就是讓所有在場的人都看到——斷浪跪了,跪得心甘情願,跪得死心塌地。
蘇晨看了他三秒。
點了一下頭。
「起來。」
兩個字,不輕不重,像是在認收一件剛入庫的兵器。
斷浪如蒙大赦,爬起來退到一旁,低眉順目,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蘇晨的目光重新落回鎖魂鏡。
「前輩方才問得好。」
他的語氣平淡如水,像在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們確實暫時沒有復活你的能力。」
劍聖的元神沒有動,但虛幻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你只看到了'暫時'兩個字。」
蘇晨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瞬。
下一句話出口時,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種旁人從未聽過的東西。
不是威壓,不是誘惑。
是一種篤定。
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板上釘釘的事實。
「我們能穿越諸天萬界。」
鎖魂鏡中,金色虛影驟然一凝。
「萬界之中,有靈丹妙藥可再造肉身,有仙術功法可重塑魂魄。天外有天,界外有界。」
蘇晨看著那雙因震動而開始渙散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打出了最後一張牌。
「萬界之中——有劍仙。」
嗡——!
鎖魂鏡劇烈震顫,鏡面上的符文亮起刺目的青光。鏡中那道金色虛影的輪廓變得極不穩定,忽明忽暗,忽聚忽散。
不是要消亡。
是太激動了。
劍仙。
不是傳說,不是臆想。
是真實存在於某個世界的,活著的,至高存在。
他聶人王窮盡一生追求劍道,直到元神出竅才觸碰了最終一劍的門檻。
可那終究是迴光返照。
燈盡油枯式的孤注一擲。
而現在有人告訴他——
那扇門後面,還有路。
還有天梯。
還有比他窮其一生都無法想像的巔峰。
劍聖的元神沉默了很久。
比方才回答蘇晨時更久。
「老朽……需要付出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虛幻的嗓音里夾雜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意。
蘇晨的答案,乾脆到讓所有人愣了一拍。
「平等合作。」
四個字。沒有條件附錄,沒有賣身契約。
劍聖的元神微微睜大了眼。
他活了大半輩子,被人威逼過,被人利誘過,被人算計過。
唯獨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四個字。
十息。
整整十息的沉默。
然後,鎖魂鏡中那道金色虛影,緩緩抬起虛幻的雙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抱拳禮。
那道虛影的身形仍然模糊,仍然隨時可能消散。
但它散發出的劍意,比方才明亮了三分。
「好。」
一個字。
老劍客用了一輩子時間去追逐的東西,在這一個字里,找到了新的起點。
蘇晨收起鎖魂鏡,將劍聖元神引入護國功德旗。
旗面鼓盪。
董小玉、小麗、孔慈三道魂體感知到入侵者的氣息,幾乎同時後退。
不是害怕。
是本能。
那道殘破到極致的劍意,像一柄無形的劍懸在頭頂,讓所有鬼魂都不敢靠近。
「前輩先安心修養。」
蘇晨對著旗面說道,
「國運滋養加功德催化,你的恢復速度會遠超想像。另外,我會傳你一門鬼修功法,專門強化元神。」
旗中傳來劍聖低沉的聲音,
「有勞。」
蘇晨將旗幟系回腰間,轉身的瞬間,
「師弟!」
文才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他指著天刀峰方向,一臉著急:「咱們剛才就在山下看著雄霸嘚瑟!他剛挨了劍二十三,正虛的時候,為什麼不趁機——」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蘇晨搖頭。
「雄霸的命,是給風雲留的。」
文才一愣:「為什——」
「天道批言,'成也風雲,敗也風雲'。這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我們提前殺他,規則斷了,後面所有的布局都會脫軌。」
蘇晨看著文才,聲音沉了下來。
「而且——他現在死了,天下會群龍無首,分崩離析,你以為那些散落的勢力會老老實實等著被收編?」
文才張了張嘴,不說話了。
蘇晨環視眾人。
「回去之後,第一要務修煉。排雲掌、風神腿,藍星補全的強化版,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吃透。步驚雲與聶風一組,秋生與文才一組。兩組風雲,雙倍摩訶無量。」
他的目光從四人臉上逐一掃過。
「這才是壓垮雄霸的終極底牌。」
四人齊齊抱拳。
眾人開始沿山路撤離。
蘇晨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天刀峰。
山頂的雲層還沒有完全合攏,劍二十三撕裂的那道天幕裂縫,在暮色中透出最後一絲金光。
雄霸只是第一層。
蘇晨在心中默默盤算。
喝了玄龜血的笑三笑。吞了鳳凰血的帝釋天。大魔神笑驚天。大當家笑傲世。
每一個,都是足以顛覆天下的怪物。
而在這些棋局之外,還有一枚最關鍵的活棋。
火麒麟。
活的神獸。
基因、血脈、元氣模型……
它的價值,比於岳那條麒麟臂放大一萬倍。
蘇晨收回目光,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