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重新開始吹。
凝固的雲層再次翻滾,砂石簌簌滾落,時間恢復了它原本的流速。
峰頂,數千人同時發出一聲窒息後的粗喘。
「噗通!」
雄霸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吸著氣,像一個溺水後被撈上岸的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腑撕裂的痛感。
冷汗浸透了內衫,濕漉漉地貼在脊背上,皮膚表面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久久不退。
他抬起手。
那隻手在抖。
手指觸上眉心。
完好無損。
那柄能斬滅靈魂的劍,終究……沒有落下。
「哈……」
乾澀的聲音從喉底擠出來,像是生鏽的刀刮過石板。
然後,笑聲炸開了。
「哈哈哈哈哈!」
雄霸從地上掙扎著站起來,雙臂張開,仰頭大笑。
笑聲從低沉到尖銳,從壓抑到放肆,聲浪滾過天刀峰頂,震得碎石簌簌滾落。
「天不亡我!」
「天不亡我雄霸!!」
「從今往後——這天下,再無人能與我為敵!!!」
他身後,天池十二煞等人看著狀若瘋魔的主上,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他們剛剛經歷了時間凍結。
那種被鎖死在自己身體裡、意識清醒卻無法動彈分毫的感覺,比死亡更恐怖。
而製造這一切的人,死了。
唯一能殺死雄霸的人,死了。
山坳密林中。
聶風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步驚雲低著頭,兩隻拳頭攥在袖中,指甲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落在枯葉上。
「主上……
」聶風的聲音發啞,
「難道雄霸真是天命所歸?」
「天命?」
蘇晨的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評價一個剛從絕世一劍下活過來的霸主。
「天命說他該死在風雲手裡。但沒說,在死之前不能讓他多絕望幾次。」
他轉頭,看向九叔。
「師父。」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廢話。
九叔等的就是這個。
老道士從懷中掏出那面鎖魂鏡,雙手一翻,鏡面朝天。
茅山真元瘋狂灌入!
嗡——!
青銅鏡面爆開一團幽深的青光,那光不刺眼,反而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朝著峰頂劍聖元神消散的那片虛空,猛然撕裂而去!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三魂七魄——聚!」
九叔一聲厲喝,鬚髮皆張,道袍被體內真元鼓盪得獵獵作響。
峰頂。
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中,異變陡生!
無數星星點點的金色光粒,從四面八方——從山石的縫隙里,從雲層的夾縫中,從風中,從空氣里——被一股霸道到不講道理的力量,強行拽了回來!
它們本該消散於天地。
歸於虛無。
徹底死去。
可鎖魂鏡那團幽冷的青光就像一張大網,將那些已經飄散到天涯海角的金色碎屑一顆不漏地兜住,拖拽,拉扯,瘋狂地朝著鏡面匯聚!
九叔的臉色迅速變白。
這是在跟天地搶人。
把一個已經「死透了」的元神,從虛無中硬生生薅回來。
代價,是他體內茅山真元的瘋狂燃燒。
但他沒有停。
三十秒。
六十秒。
九十秒。
金色光點的匯聚速度越來越快,從涓涓細流變成了奔涌的洪河。
最終——
在鎖魂鏡投射出的那團青光之中,一個模糊的、盤膝而坐的人形虛影緩緩凝聚成型。
虛幻微弱。
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但那道虛影的輪廓,那挺拔的脊背,那即便化作了魂魄依然帶著鋒銳氣質的五官——
是劍聖。
密林里,死寂了三秒。
斷浪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但他的反應不是震驚,不是感動。
是恐懼。
他看著那個被從虛無中拉回來的元神,看著蘇晨那張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臉,整個人從腳底板開始發涼。
連死人的魂魄都能抓回來。
那如果有一天,他斷浪背叛了……
逃?往哪逃?
死?死了也逃不掉。
這個認知像一根釘子,被死死釘進了斷浪的腦仁里。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條大腿,就算斷了骨頭也要抱死。
秋生和文才對視了一眼。
秋生的嘴角抽了抽,壓低聲音說了句,
「師弟讓咱師父幹啥,師父就幹啥,從來二話不說。」
文才默默點頭,
「你看看咱倆,再看看師弟。同一個師父,這待遇差了十萬八千里。」
「……別說了。」
九叔收起鎖魂鏡,臉色蒼白如紙,但眼中精光猶在。
鏡面之中,那道金色虛影安靜地懸浮著,氣息雖弱,卻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恢復。
蘇晨接過鏡子,將一縷功德旗中蘊養的國運之力渡入其中。
金色虛影微微一震。
五官變得清晰了幾分。
然後,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渾濁。
茫然。
劍聖的元神看著眼前陌生的一切,看著舉著鏡子的年輕人,
看著周圍那些他不認識的面孔,嘴唇翕動了很久,才發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我……沒死?」
「你死了。」
蘇晨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死得很透。」
劍聖沉默了一瞬,隨即苦笑。
「那我現在……」
「你的肉身氣機已經散盡,雖然我們用術法保住了軀殼不腐,但血肉已無生機,回不去了。」
蘇晨將鏡面轉向他,讓他看清自己此刻的狀態——一縷隨時可能再次消散的幽魂。
「你的元神也是勉強拉回來的。沒修煉過元神之法,僅憑一腔執念就能施展出那等神通,已經很了不起。」
劍聖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雙眼裡的茫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晚風吹過的平靜。
「可惜,終究沒能手刃雄霸那個狗賊。」
他看著蘇晨,目光坦然。
「此生已了無遺憾。小友以大神通將老朽的殘魂重新凝聚,不知……所為何來?」
蘇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鎖魂鏡交給九叔,自己走到了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背對著劍聖的元神,面朝天刀峰的方向。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劍聖前輩,你這一生追求的是什麼?」
「劍道。」
沒有猶豫。
「那你覺得,劍二十三,是劍道的盡頭嗎?」
劍聖的元神微微一顫。
蘇晨轉過身。
他的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只有一種獵手看到獵物時的、極度克制的熾熱。
「前輩,你想不想見到——」
他一字一頓。
「一劍,開天門?」
劍聖的元神猛地睜大了眼。
「想不想看到比這個世界更廣闊的天地?」
「想不想……成為真正的劍仙?」
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劍聖虛幻的身形劇烈震顫起來。
不是恐懼,不是驚訝。
是一種被封印了一輩子的東西,在這一刻突然被人撕開了封條。
劍仙。
這兩個字,他從未聽過。
卻又像是刻在骨頭裡等了一輩子。
蘇晨看著那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