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若寺。
大殿的屋脊塌了半邊。殘存的飛檐翹角上掛著枯藤,腐朽的椽木從斷口處耷拉下來,像一隻被拗斷的手指。
雕花窗欞上結滿蛛網,蛛絲在陰風中晃動,網上沒有蜘蛛——這種地方,活物待不住。
殿中央的地面裂開一道三尺寬的縫隙。
縫隙不像被砸開的,而是被從下面頂開的。
裂口兩側的青磚向上翹起,碎裂的截面上密布灰白色根須。
根須在縫隙深處糾纏蠕動,沒有聲音,但地面在極微弱地震顫。
老槐樹的根系從地底穿過整座寺廟的地基。
像一隻手。
托著這座將傾的建築。
根須之上,陰影凝成了形體。
佝僂。灰白色頭髮披散到腰。
面容皺縮得像一張被反覆揉搓又展開的樹皮。雙眼渾濁。
瞳孔深處有綠色微光流轉——不是火焰的那種亮,是腐木在夜裡遠看時才有的那種磷光。
樹妖姥姥。
她面前跪著七個女鬼。
透明的身影在陰氣中飄搖。像風中的燭火。
每一個都在抖。抖的頻率不一樣——有的是怕,有的是冷,最角落那個,是疼。
「三天。」
姥姥的聲音沙啞。像枯枝折斷時那一聲脆響被拉慢了十倍。
「三天沒有一滴陽氣送回來。」
她的手指——準確地說是樹枝——指向跪在最前面的女鬼。
手指分了五個叉,指尖發黑,每一個關節處都有灰白色的菌絲纏繞。
「小翠。你負責鎮子東面。說。」
小翠的聲音碎成了片。
「回、回姥姥……鎮子東面……進不去了。有什麼東西擋著。陽氣的味道能聞到,但一靠近就……」
她伸出右臂。
臂上有一道焦黑的灼痕。從腕部一直燒到肘彎。透明的鬼體在灼痕處斷了一截,斷口處灰菸絲絲縷縷地飄散。
「燒。」
姥姥的眼睛眯起來。
綠光閃了一下。
其餘六個女鬼的供述如出一轍。
南面。西面。北面。所有方向都被封了。
陽氣的氣息被隔絕在某條看不見的線之外。偶爾有一絲從縫隙里漏進來,還沒等靠近就被一種灼熱的力量蒸散。
「北面最燙。」跪在第四個位置的女鬼低著頭。「我連靠近三十丈都做不到。那個方向的東西……不一樣。」
姥姥沉默了。
她的根須在地面下蠕動。
範圍擴大。一百丈。兩百丈。三百丈。半里——
停了。
半里之外的土壤中,有什麼東西扎在那裡。
硬的。
燙的。
她的根須碰到它的瞬間,尖端焦黑了一截。木質纖維在接觸面上捲曲、碳化,滲出的汁液在泥土中嘶嘶冒煙。
她把根須縮了回來。
大殿的地面震了一下。
幾塊碎瓦從斷裂的屋脊上落下,砸在根須上,被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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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沒有發怒。
比發怒更可怕的是她的沉默。
她站在殿中央。根須緩緩收攏。像一隻握緊的拳。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殿中每一個女鬼都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天沒有陽氣。」
她抬起右手。
灰白色的樹皮表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紋正在緩慢擴展。
裂紋從指根延伸到掌心,細如髮絲,但在她的感知中——那是一條正在加寬的溝壑。
「你們看看自己。」
七個女鬼低著頭。不用看。她們感覺得到。指尖比昨天更透了。
膝蓋跪在地上,接觸感比昨天更虛了。風一吹,身體散開的速度比昨天更快了。
「再過七天——」
姥姥把手收進袖中。
「你們連被風吹散的資格都沒有。是被天道一點一點磨掉。連渣都不剩。」
她的目光從左到右,掃過七個女鬼。
「你們以為本座養你們,是因為慈悲?」
綠光在瞳孔中暴漲。
大殿四壁的陰影驟然濃了兩分。
陰風從地縫中呼嘯而出,吹得七個女鬼的身影劇烈搖晃,最虛弱的那個幾乎被吹散——堪堪又聚攏回來。
姥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條裂紋。
裂紋又寬了一絲。
「老娘活了一千年。殺了多少人,采了多少陽。每一筆都記在天道的帳本上。」
她的目光穿過殘破的殿門,穿過院中那棵巨大的老槐樹,落在遠處某個看不見的方向。
「陽氣壓得住因果。沒有陽氣——這座蘭若寺,就是老娘的棺材。」
殿中無聲。
七個女鬼伏在地上,沒有一個敢抬頭。
最角落裡。
一個身影比其他鬼魂更安靜。
白色衣裙。容貌絕麗。面容清冷,眉眼之間是一種沉得看不見底的哀意。
不是新鮮的悲傷,是被磨了太久之後剩下的東西——很淡,很輕,像水底的石頭。
聶小倩。
她沒有抬頭。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攥了一下。指尖的透明度比身體其他部位低——那是長期被壓榨陽氣後的衰弱症狀。
姥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小倩。」
聶小倩抬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恨。
「你去。往南。找到那條線。試試能不能過去。」
頓了一下。
語氣變了。
不是命令。是威脅。也不是威脅。是陳述一個事實。
「你的骨灰罐——還在老娘手裡。」
聶小倩的身體僵了一瞬。
極短。
短到其他女鬼都沒察覺。但姥姥看見了。
她歪著頭。那張皺縮如樹皮的臉上,嘴角咧開了一條縫。
「去吧。」
聶小倩站起來。
白色衣裙在陰氣中飄動。她轉身。走向殿門。
背影很直。
但她的雙手——藏在袖中——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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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
傍晚。
蘇晨下了一道讓所有人意外的命令。
「生火。烤肉。」
程兵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
戰術層面的判斷——生火暴露位置,在敵方已知己方存在的前提下,暴露與否的差別可以忽略.
但生火能提振士氣。他轉身去翻物資箱。
灶台用碎石壘起來。
文才和秋生從箱子裡翻出醃好的肉——量子傳輸從藍星送來的真空包裝牛肉,解凍後用九叔帶的料酒和香料碼過味。
秋生負責翻烤。
文才負責扇風。
火苗舔著石頭,橘紅色的光在密林中跳動。油脂從肉麵滲出來,滴進火里,滋——一聲極響。
白煙裹著肉香衝上去,撞在頭頂密不透光的枝葉層上,散開。
四目道長蹲在旁邊。
鼻子往前探了兩寸。
「這是……牛肉?」
秋生點頭。「藍星那邊帶來的。上好的。」
四目道長的喉結動了一下。
一休大師在旁邊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貧僧不食……」
他停了一下。
鼻子動了。
「……但聞一聞應該不算破戒。」
四目道長斜了他一眼。「你每次都這麼說。上次在風雲世界也是'聞一聞',最後吃了三碗飯。」
一休大師的臉微紅。「那是……施粥。佛門不拒施捨。」
千鶴道長冷哼了一聲。沒參與這個話題。但他坐的位置——恰好在下風口。
寧采臣坐在火堆旁。
竹箱放在膝邊。橘色火光照在他臉上。這兩天積累的疲憊和驚恐被火光一寸一寸驅散。
他看著文才和秋生熟練地翻肉、撒料、切分。動作配合默契。像做過無數次了。
第一塊肉熟了。
秋生遞給他。
他接過來。
咬了一口。
眼眶紅了。
不是辣的。
是熱的。
活著的熱度。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到熱的、帶味道的食物是什麼時候了。
從金華出發,一路上有多少天只靠冷水和干餅。這一口熱肉下去,燙得舌頭疼,但肚子裡那團冰冷的東西化了。
文才注意到了。沒說話。又遞了一塊過去。
肉香在陰氣濃重的密林中擴散。
擴散得極遠。
陰氣不阻隔氣味——這一點陳海平的分析報告裡提過。陰氣的凝聚態層對氣態分子的阻滯係數極低。
換成人話就是:這地方的空氣傳味道,比正常環境還快。
那股烤肉的香氣,像一根線,往林子深處飄。
飄了很遠。
十分鐘後。
趙烈的手搭在腰間。「有動靜。」
樹叢里傳來腳步聲。
沉穩。有力。間距均勻。
不是陰氣生物的節奏。
九叔的桃木劍沒出鞘。他端著保溫杯,偏了一下頭。
「人。」
一個人從樹影中走出來。
高大。寬肩。蓄鬚。三十出頭的年紀,面上卻有四十歲的風霜。腰間佩劍。
劍鞘磨損嚴重,纏了兩圈布條,布條也磨得起毛了。鞘口的銅箍氧化發綠。
衣衫粗陋但乾淨,補丁不少,針腳粗獷——是自己縫的,手藝遠不如寧采臣那套。
他站在火光邊緣。
鼻子動了一下。
目光先落在烤架上。
然後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手按在劍柄上。
沒有拔。
但按著的。
三秒。
他的視線在九叔的道袍和桃木劍上停了一下。眼神微變——不是警惕消散,是警惕換了一種形態。
從「可能是妖」變成了「可能惹不起」。
又掃過四目道長、千鶴道長、一休大師——三個道門修士,各個氣息沉厚,他走江湖這麼多年,從沒在同一個地方見過這種密度的正道高手。
目光落在步驚雲背上那柄纏了布條的碎星刀上。
手指鬆了一分。
碎星刀鞘上殘留的金色雷痕不是茅山正統雷法的路數,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變體。
刀意凜冽到他隔著三步都能感覺到後頸發涼。
然後他看見了笑三笑。
笑三笑坐在火堆最外圍。深藍色長衫。閉目。一動不動。
來人看了三秒。
手中什麼都沒拿。但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人的氣息——他感知不到。
不是弱到感知不到。是根本不存在。
像一塊空白。人坐在那裡,但氣息上,那個位置什麼都沒有。
這比任何強橫的氣息都讓人脊背發寒。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聲音低了一個調。
「諸位——不是妖物吧?」
聲音很沉。帶著一種走慣了荒路的人才有的底色——謹慎和豪氣混在一起,謹慎在前,豪氣在後。
蘇晨站起來。
他笑了一下。
「肉烤多了,兄台要是不嫌棄,坐下吃一塊?」
來人的鼻子又動了一下。
這次手從劍柄上徹底放了下來。
「恭敬不如從命。」
他大步走到火堆旁。盤腿坐下。動作乾脆,屁股一落地就穩了,腰背筆直,劍擱在膝上。
秋生遞過一塊肉。
他接過來。吹了兩口。大口咬下去。
嚼了兩下。
停了。
「好肉。」
兩個字。說完繼續吃。
程兵從旁邊遞過一碗酒——藍星帶來的,龍國產的白酒。瓶子上的標籤被撕掉了,但酒是好酒。
來人接過碗。嗅了一下。
眉毛揚起來。
「好酒。」
一口乾了。碗底朝天。
程兵給他續上。
他咽了口酒。目光又在笑三笑身上停了一瞬。收回來。
「在下燕赤霞。敢問諸位——當真是跑商的?」
蘇晨夾了一塊肉。
「當真。」
寧采臣低著頭,往嘴裡塞了一大塊肉。沒接話。嚼得很認真。
燕赤霞的表情說他一個字都不信。
但他沒追問。江湖規矩——人家不說,你不問。救你命的人說他是賣豆腐的,你就當他賣豆腐的。
他轉頭看了看蘇晨身後的陣容。
道士三個,不對,四個——那邊還蹲了一個在畫符的年輕人。
和尚一個。背刀的兩個。扛箱子的一個。
拿著鐵管發光的那個。再加上一個看不透深淺的白髮老者。
他咽了口酒。
「這商隊……怕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商隊了。」
四目道長嘀咕了一句。「也可能是最費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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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碗。
燕赤霞的話多了一些。不是多嘴——是放鬆了。
三碗白酒下去,加上熱肉墊底,被寒氣浸了不知多少天的身體終於暖過來了。
蘇晨順勢介紹寧采臣。
「這位是寧兄,金華人,赴京趕考。我們也往東北走,順路。」
寧采臣拱手行禮。
燕赤霞打量了他兩眼。
「讀書人?」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微妙的善意。不是對弱者的憐憫——是對某種品質的認可。
「這年頭還敢一個人走荒路趕考的讀書人,不多了。」
他看了看自己碗裡的酒。火光在酒面上跳。
「我也往東北走。沒什麼定數。哪裡有妖殺妖,哪裡有鬼除鬼。走到哪算哪。」
蘇晨放下筷子。
「那燕兄不如與我們同行?路上有個照應。」
燕赤霞的目光在眾人身上又轉了一圈。
他不是在猶豫。
他在衡量。
這麼多道門高手聚在一起——他走江湖這麼多年,茅山的、佛門的、不知哪一路的,從沒見過這種配置。
若能沿途看幾眼人家的運功法門,對他這種野路子出身的劍客來說,抵得上閉關三年。
但他的嘴沒有急著答應。
他端起酒碗。
看了看九叔。
九叔正在喝枸杞水。
兩個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碰了一下。
九叔擰開保溫杯,倒了一碗枸杞水。推過去。
「喝酒傷肝。喝點這個。」
燕赤霞低頭看著碗裡浮著的枸杞粒。
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不是客 單獨行動。正在沿封鎖線外圍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