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在地上那個,被捆得像個大粽的胖子身上。
阮豐呆呆地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眼底的神色劇烈地變換著。
「吃……呵呵」
阮豐乾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發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慘笑。
他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這幾十年的日子。
躲在常年不見陽光的雪山、冰窟、山洞裡。
為了填飽肚子,他生吃過野獸,嚼過草石,到最後……他甚至對著同類的血肉越發貪婪!
每當那個恐怖的食慾發作,他就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個人,而是一頭畜生!
「張師兄啊……」
阮豐叫出這聲久違的稱呼,眼眶子瞬間紅了。
兩行濁淚順著滿是肥肉的臉頰滾了下來。
「當年在山裡結義,大耳賊他們個個都有宏圖大志。可我阮豐有什麼?」
「我不過只是想吃得香一點,睡得安穩一點,多活兩年罷了!」
阮豐用力拿腦袋磕了一下地板,似乎在發泄這大半輩子的憋屈:
「誰特麼能想到,這門功夫練到最後,連老子當個正常人的資格都給剝奪了!」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看著張天奕,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選第二條路!」
阮豐咬著牙,一字一頓:
「散了它!」
聽到阮豐的表態,張天奕滿意地打了個響指。
「早這麼痛快不就結了。」
他站起身,剛準備往前走。
一旁的王也卻坐不住了。
「哎哎哎!二師爺,您先等會兒!」
王也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攔在張天奕跟前,眉頭緊皺:
「六庫仙賊跟別的功夫不一樣!它是直接改造了人的六腑,把整個消化系統甚至細胞都練成了能吞噬萬物的法器!」
「這玩意兒早就跟他的血肉、性命融為一體了,您確定能廢除?」
顯然他是擔心張天奕直接不小心把阮豐給弄死了,畢竟雷應該沒有這個功能吧?!
諸葛青在旁邊也神色肅穆地附和:「老王說得在理。八奇技都帶有天機禁制,學會了就刻在身與命里。強行剝離,說不定會造反噬。」
「融為一體?反噬?」
張天奕看著這倆滿臉擔憂,輕蔑一笑。
他隨手把王也撥拉到一邊,仿佛視萬物規則如無物:
「那是你們這幫晚輩的眼界太窄。」
「別人幹不了,就代表道爺我也幹不了?」
張天奕走到阮豐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今兒個就讓你們開開眼,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玄門正宗!」
話音一落,張天奕臉上那副散漫瞬間消散。
「解了他。」張天奕沖張楚嵐揚了揚下巴。
張楚嵐麻溜地上前,三下五除二把阮豐身上的特製繩索給解開了。
重獲自由的阮豐還沒來得及活動一下酸麻的筋骨,張天奕的手,已經穩穩地按在了他的頭頂百會穴上。
「晶!」
在張天奕手掌按下的那一剎那,整個客廳的重力仿佛驟然翻了十倍!
王也和諸葛青只覺得胸口一悶。
張天奕雙目微垂,眼底雷芒猶如實質,口中朗朗誦出。
這聲音明明不大,卻帶著沛然莫御的煌煌道音,直擊在場每一個人的靈魂: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正邪殊途,道律分明——」
道音入耳,阮豐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體內的炁在這股浩然正氣面前,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了劇烈的戰慄與抗拒!
「先天至正,不盜不侵。除偽歸真,復命歸根——」
張天奕手一壓!
金色的先天雷炁,直接打入阮豐的全身經絡。
「盜機亂律,盡化塵氛。旁門濁法,正本清零!」
隨著最後八個字如黃鐘大呂般落下,張天奕的眼神驟然凌厲,宛如代天執法的神明。
他五指猛地向上一提,大喝一聲:
「一切後天盜得,盡返天地!」
「一切旁門所得,盡歸虛無!」
「給道爺我——散!!!」
「轟!!!」
伴隨著這一聲斷喝,阮豐猛地昂起頭,雙眼翻白,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
在王也和諸葛青極度震撼的奇門顯相視角中。
他們清清楚楚地看到,阮豐體內那個貪婪吞噬了無數生機的「黑洞」,被張天奕硬生生捏碎!
「噗~」
一股十分渾濁、帶著濃烈貪婪慾念的黑氣,從阮豐的七竅中瘋狂湧出。
但這黑氣剛一冒頭,就被周圍的金色雷火瞬間淨化。
緊接著。
那些被阮豐這幾十年裡「偷盜」來的、不屬於他本命的龐大天地生機。
在失去了六庫仙賊的束縛後,化作肉眼可見的瑩綠光點,從他渾身的毛孔中噴涌而出!
「這……這是還道於天?!」
諸葛青此刻只感到頭皮發麻,指著四周。
只見那些溢散出來的龐大生機,重新歸於這方天地。
客廳角落裡擺著的幾盆名貴綠植,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節生長、抽出新芽。
甚至在幾秒鐘內開出了絢爛的花朵!
奪天地之造化,而後又將這份造化強行剝離,反哺天地!
這等斡旋造化的手段,已經徹底超出了所有人認知的範疇!
足足過了十分鐘。
當最後一絲被篡改的炁機被金雷洗刷乾淨。
張天奕十分隨意地收回了手,甚至還掏出濕巾擦了擦手心。
「撲通。」
阮豐整個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頭,重重地癱倒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上下被汗水浸透。
他原本那股讓人感到危險的恐怖炁流,此刻已經蕩然無存。
經絡乾涸,竅穴閉塞。
他,真真切切地變成了一個不會半點炁的普通胖老頭!
「我……我的修為……」
阮豐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但他並沒有任何不舍。
因為他發現,那股盤踞在胃裡幾十年、猶如餓鬼投胎般的恐怖飢餓感……
徹底消失了!
「咕嚕嚕嚕……」
就在這時,咕嚕聲從阮豐那個大肚子上響了起來。
「我……我餓了……」
阮豐抬起頭,臉上笑容純粹,眼淚決堤般往下流。
「這種感覺……真好!真好!」
「師兄!謝謝您!謝謝您讓我重新當回了人啊!」
阮豐掙扎著翻過身,對著張天奕哐哐磕頭。
張天奕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行了,少來這套。頭磕得再響也不給發紅包。自己想當個正常人,以後就安生過日子。」
就在阮豐因為正常飢餓而感動落淚的時候。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馮寶寶,端著個金燦燦的、足有臉盆大小的東西走了過來。
那正是之前的純金高腳酒樽。
此刻,這中世紀的國王酒樽里正冒著騰騰的熱氣,一股濃郁的老壇酸菜味兒撲鼻而來。
「咯,吃嘛。」
馮寶寶把那個裝滿泡麵的金杯遞到了阮豐面前,還十分貼心地遞過去一根塑料叉子:
「裡頭臥了兩個荷包蛋,還有半根火腿腸。」
阮豐看著眼前這個拿著無價之寶裝泡麵的姑娘。
眼眶更紅了。
他雙手顫抖地接過金杯,連燙都不怕,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著麵條。
一邊吃,一邊眼淚鼻涕直流。
「好吃……太好吃了!這特麼才是人吃的飯啊!」
一個幾十年前威震天下、領悟了八奇技的三十六賊,此刻正捧著一碗泡麵,吃得滿臉幸福。
看著這滑稽的一幕。
張楚嵐湊到王也身邊,小聲嘀咕:
「老王,我剛才沒看錯吧?師爺就念了兩句經,就把八奇技給廢了?」
王也雙手插在袖兜里,看著張天奕的背影,由衷地嘆了口氣:
「二師爺的境界我們看不懂。」
張天奕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楚嵐。」
他頭也不回地招了招手:
「這老頭既然變成了普通人,那就沒啥危險了。你一會兒給趙胖子打個電話,讓他派輛車過來把人接走,該關關、該判判!」
「得嘞!師爺您放心,這事兒我保證給您安排得明明白白。」張楚嵐響亮地應了一聲,拍著胸脯打包票。
走到樓梯轉角,張天奕停下腳步,回頭掃了一眼這幫正圍著阮豐看稀奇的小輩們。
「這陣子在外面瞎晃悠,大大小小的樂子也看夠了。」
他扭了扭脖子,語氣里透出了一絲少見的歸心似箭:
「是時候回龍虎山了!」
張天奕的目光看向窗外。
算算日子,老三的新腿腳,應該已經磨合得很利索了吧。
那幫小崽子們的早課,也不知道有沒有偷懶。
還有靈玉那小子的扭捏病,被夏禾治得怎麼樣了?
這凡塵俗世的飯菜雖然花樣多,但吃久了,倒還真有點想念山上的清粥了。
是時候回家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