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
砸在泥水裡,濺起一片片渾濁的水花。
石台上那隻毫無生氣的乾癟手掌,就那麼靜靜地垂著。
宋雲濤徹底沒了呼吸。
張懷義蹲在幾米外的泥坑裡,大大的耳朵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老八?」
張懷義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都在發抖。
沒有回應。
只有滿地的血水在雨中流淌。
「老八!!!」
一聲猶如孤狼泣血般的悽厲嘶吼,猛地從他的喉嚨里撕裂而出!
張懷義那一雙總是滴溜溜亂轉、透著精明與算計的小眼睛,此刻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平日裡最講究明哲保身。
遇到打不過的敵人,他跑得比誰都快,躲得比誰都嚴實。
但現在。
看著自家師弟被人活生生抽成了一具乾屍,死在自己面前。
張懷義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我干你小日本的祖宗!!!」
張懷義額頭青筋暴突,像一頭髮了瘋的猛獸,從泥水裡猛地彈了起來。
「我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他一把攥緊手裡的軍刺,直接將金光咒催動到了極致。
耀眼的金光在黑夜中爆開,他踩著滿地的泥濘,就要朝著半空中的安倍無道撲上去拼命!
「哎。」
半空中。
面對張懷義這副要吃人的架勢,安倍無道不僅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
反而十分從容地收起了摺扇。
「啪。啪。啪。」
他抬起雙手,不緊不慢地拍了三下巴掌。
掌聲在雨夜中傳出很遠。
「有情有義,真是一出感人的同門大戲。」
安倍無道嘴角挑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只不過,就憑你這隻上躥下跳的野猴子,也配跟我動手?」
話音剛落。
「唰!唰!唰!」
祭壇四周那濃重的雨幕與陰影中。
毫無徵兆地,接連走出了四道人影!
這些人並沒有穿軍裝,而是清一色披著寬大的血色狩衣,頭上戴著高高的烏帽子。
他們身上的氣息深沉如海,剛一出現,周圍落下的雨水竟然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隔絕在外。
大陰陽師!
足足四位頂尖的大陰陽師!
他們從一開始就屏息凝神,像毒蛇一樣蟄伏在這個營地的周圍的死角里!
張懷義前沖的步伐硬生生地剎住了。
他腳下的泥水被剷出兩道深溝。
那股因為極度憤怒而沖昏頭腦的熱血,在看到這四個人出現的瞬間,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陷阱……」
張懷義死死咬著牙,後背一陣發涼。
走在四個陰陽師最前面的,是一個老頭。
他看起來年紀極大,滿臉的褶皺猶如枯樹皮。
手裡拄著一根鑲嵌著白骨骷髏的黑色法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珠,透著陰狠。
日本陰陽寮副寮主,賀茂一!
賀茂一併沒有看嚴陣以待的張懷義。
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直勾勾地釘在了祭壇中央那個白衣青年的身上。
「張、天、奕。」
賀茂一的聲音很是刺耳難聽:
「三個月前,華北平原的那場阻擊戰。」
「你不僅殺了我大日本皇軍一個聯隊,你還親手捏碎了我寶貝玄兒的頭!」
「你可知道,老夫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賀茂一握著白骨法杖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為了給孫子報仇,他可是將張天奕的性格、軟肋研究得透透的。
「殺猛虎,不能力敵,必須得用最誘人的香餌。」
賀茂一指著石台上宋雲濤的屍體,滿臉快意地獰笑:
「你這人雖然狂妄無邊,但偏偏對你們龍虎山的那幾個師兄弟護短到了極點。」
「我故意泄露行蹤,故意留他一口氣。」
「就是為了把你引到這個『同命血煞陣』里!」
「今天你是插翅也難飛了!」
這老頭子將整個惡毒的局,明明白白地攤開在了檯面上。
張懷義聽得睚眥欲裂,氣得渾身發抖。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站在祭壇上的張天奕。
「二師兄……」
張懷義的聲音卡在嗓子裡,滿臉的心痛與焦急。
此時的張天奕。
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雨水打濕了他那身雪白的道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因為極力忍耐痛苦而繃緊的臉。
他低著頭,看著石台上老八那張乾癟的臉。
那張總是充滿沒心沒肺笑容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雨水,和兩行根本分不清的淚痕。
他那條剛才強行逆轉雷法的手臂上。
皮肉已經崩裂出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紫色的電芒在傷口處不受控制地亂竄。
身體在崩潰,但更可怕的,是他的心。
張天奕從小到大,一直是山上最耀眼、最跋扈的存在。
他自認修為通天,這天下大可去得。
可現在,他親眼看著最疼愛的師弟,為了不連累自己,在自己面前咽了氣。
「是我害了你……」
張天奕雙肩微微顫抖,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他名為「道心」的那根通天支柱,在極度的自責與懊悔中,正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二師兄!醒醒!別聽那老狗瞎放屁!」
張懷義看著張天奕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嚇得心臟都要驟停了。
他太清楚這代表著什麼!
修士一旦道心崩潰,輕則走火入魔變成廢人,重則當場經脈盡斷而亡!
「二師兄!你看著我!老八已經走了!你不能再有事了!」
張懷義拼了命地大喊。
但張天奕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靈魂,依舊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得可怕。
「哈哈哈哈!他廢了!他的道心碎了!」
賀茂一看出了張天奕的狀態,興奮得仰天大笑,手裡的杖猛地一揮。
「不要給他喘息的機會!立刻動手!」
「我要把他切成肉塊,去祭奠我的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