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一家私密性極高的私人醫院。
窗外的雨絲連綿不斷地拍打著玻璃,病房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這是一間寬敞的特護病房。
病床上,伊藤誠靠著兩個厚軟的靠枕,半坐著。
他那身原本能撐爆作戰服的誇張肌肉,此刻裹在寬大的病號服里。
最讓人覺得扎眼的,是病號服兩側空蕩蕩的袖管,軟塌塌地垂在被面上。
雙臂齊根斬斷。
「阿誠,張嘴。」
宮本櫻坐在床邊的圓凳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水果刀。
她非常細心地把一個蘋果削了皮,甚至還用刀尖切成了可愛的小兔子形狀。
小櫻用牙籤紮起一塊,小心翼翼地遞到伊藤誠的嘴邊。
伊藤誠乖乖地張開嘴,把那塊兔子蘋果咬了進去。
嚼了兩下,他那木訥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挺甜的。就是……要是能換成烤肉,就更好了。」
「你這傢伙,都傷成這樣了還惦記著吃!」
一直靠在窗台邊、雙臂抱在胸前的蘆屋涼,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他轉過頭,盯著窗外的雨幕,留給眾人一個桀驁的背影。
但誰都能看到,這位平時鼻孔朝天、天不怕地不怕的銀髮大少爺,此刻肩膀正微微發抖。
他的眼眶紅得像只兔子,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你是不是缺心眼?那老怪物的一刀,你憑什麼拿肉身去擋?真當自己是鐵打的了?!」
「你要是真死在那破神殿裡,老子這輩子做鬼都不會原諒你!」
聽到蘆屋涼這夾槍帶棒的數落。
伊藤誠不僅沒生氣,反而嘿嘿地傻笑了兩聲。
「可是……我不擋,你們就會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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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窗邊的蘆屋涼,又看了看坐在床邊的小櫻,語氣非常認真,就像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我腦子笨,學不會你們那些複雜的法術。」
「我能做的,就是站在你們前面,替你們挨刀子。這本來就是咱們說好的。」
「阿誠……」
聽到這句話,宮本櫻再也繃不住了。
她手裡捏著的水果刀「噹啷」一聲掉在果盤裡。
小姑娘雙手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滴滴往下掉。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為了保護我們,你的手才……」
「哎,小櫻,你別哭啊。」
伊藤誠一看小櫻哭了,頓時急了。
他下意識地想抬起手去幫她擦眼淚,但肩膀一動,牽扯到的只有兩截空蕩蕩的袖管。
他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了半秒,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手沒了就沒了吧,現代科技這麼發達,到時候換兩條機械臂,說不定打人更疼呢。」
「行了,小櫻,阿誠能撿回這條命,已經是萬幸了。」
賀茂海斗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小櫻的後背,遞過去一張紙巾。
海斗轉過頭,看向一直坐在沙發上削著鉛筆的安倍源義,眼底滿是感慨:
「如果不是源義哥帶著我們,跪在那位面前求他出手……」
提起當時的那一幕。
病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天。
伊藤誠失血過多,心臟幾乎已經停止了跳動。
是安倍源義。
這個向來把家族顏面和武士道尊嚴看得比命還重的隊長。
毫不猶豫地,當著所有人的面,雙膝重重跪在廢墟上。
他丟掉了所有的驕傲,額頭死死地貼著地面,擋在了準備離開的張天奕面前。
緊接著,蘆屋涼、宮本櫻、賀茂海斗。
四個驕傲的年輕人,齊刷刷地跪成了一排。
他們沒有說任何求饒的廢話,只是把頭磕在地上,緊緊地擋住去路。
他們知道,以那個男人的脾氣,很可能會直接一腳把他們踢開。
但他們別無選擇。
那是唯一能從閻王手裡搶人的機會。
「真特麼丟人啊……」
蘆屋涼轉過身,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嘴角卻扯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老子這輩子沒給任何人下過跪。不過……只要能把你這頭蠢熊從鬼門關拽回來。」
「別說下跪了,就算讓我給他磕一百個響頭,老子也認了!」
安倍源義停下了手裡削鉛筆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著病床上的伊藤誠,眼神釋然。
「命保住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源義的聲音很平穩:
「那位天樞真人,雖然嘴上說我們是礙事的拖油瓶。」
「但他最後彈進你心口的那一道雷炁,不僅封住了你流失的心脈,甚至還在滋養你的經絡。」
「這份恩情,我們得認。」
病房裡,幾個人對視了一眼,眼眶雖然都是紅的,但臉上卻不約而同地綻放出了由衷的笑容。
沒有了長輩的施壓。
他們幾個,終於能真真切切地坐在一起,體會活著的美好。
「等出院了,我一定要吃十斤和牛!」伊藤誠大聲宣布。
「行,吃窮源義哥!」小櫻破涕為笑。
……
夜色漸深,東京市區的某家五星級酒店內。
慶功宴的喧鬧已經散去,走廊里安安靜靜。
走廊盡頭的一個套房裡。
沒有開主燈。
只有一盞昏黃的檯燈,照亮了書桌前的一小塊區域。
張楚嵐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剛洗過澡的頭髮還濕漉漉地滴著水。
他手裡端著一杯剛沖好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直皺眉頭。
「這小鬼子的速溶咖啡,怎麼一股子中藥味。」
張楚嵐小聲嘀咕了一句,把杯子放在桌邊。
在他的面前,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大摞文件。
這些文件紙張泛黃,邊緣甚至有些發脆,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這是他這兩天專門找安倍源義要來的。
當時源義雖然對他的「敲詐勒索」心有餘悸,但礙於張天奕救了伊藤誠的命。
這位日本隊長還是十分痛快地動用家族權限,把這批塵封了幾十年的絕密檔案給調了出來,原封不動地送到了酒店。
張楚嵐從來沒有忘記自己踏入異人界的初衷。
甲申之亂的真相,幫寶兒姐找回身世。
而二戰時期,日本陰陽寮在華夏大地的種種暗中活動,絕對是那段歷史中無法繞開的一環。
「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幫老鬼子當年到底在咱們國內挖了多少坑。」
張楚嵐揉了揉發酸的眼角,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封皮上用日文寫著:【昭和十九年·對華異人絕密研究檔案】。
他翻開第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當時陰陽寮派往華夏各地的行動小隊名單,以及一些關於華夏地脈節點的堪輿記錄。
張楚嵐看得很仔細。
邊看邊用手機軟體翻譯。
逐字逐句地過濾著信息。
「長白山布陣……竊取地脈……這些對得上。」
看了大概半個多小時。
張楚嵐翻到了檔案的中間部分。
「嗯?」
他翻頁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在兩頁泛黃的紙張中間,夾著一個老舊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
張楚嵐有些疑惑地將信封拿了起來。
重量很輕。
他將信封口朝下,在手心裡輕輕抖了抖。
「啪嗒。」
一張黑白老照片,從信封里滑落出來,掉在了書桌的燈光下。
照片因為年代久遠,邊緣已經有些捲曲泛黃,畫質也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粗糙顆粒感。
張楚嵐端起咖啡杯,漫不經心地低頭掃了一眼。
就在目光接觸到照片內容的那一瞬間!
「哐當!」
張楚嵐手裡的咖啡杯,直接從半空中滑落。
滾燙的咖啡潑在桌面上,甚至濺到了他的大腿上,但他卻像毫無知覺一樣。
他整個人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眼睛死死地瞪著桌上的那張老照片。
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這……這特麼怎麼可能?!」
張楚嵐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幾乎要把臉貼在那張照片上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處極其陰森、四周布滿斷壁殘垣的山谷。
地上畫著一個巨大且詭異的陣法。
陣法的邊緣,還倒著幾具穿著日軍軍服的屍體。
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在那個被摧毀的祭壇正中央。
靜靜地躺著一個小女孩。
照片雖然是黑白的,但細節卻拍得非常清晰。
女孩看起來頂多十四五歲的樣子。
她穿著一件沾著泥土的傳統錦繡旗袍。
頭上,扎著兩條略顯凌亂的麻花辮。
她的雙眼緊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安靜地躺在那個祭壇中央。
這張臉……
這個打扮……
這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寶……寶兒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