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奕踏著寒冰與血水,一步步向前逼近。
他身上的白衣被風吹得呼呼作響,眼裡透著視眾生如草芥的無情與冷漠。
沈衍握著【噬神刺】的手,不受控制地生出了虛汗。
恐懼,這是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戰慄。
面對一個只想將他們屠戮殆盡的怪物,任何籌碼都顯得毫無意義。
跑不掉,打不過,甚至連談條件的資格都被對方單方面撕碎了。
「難道……老夫這百年的謀劃,今日真要折損在這裡?」
沈衍的呼吸變得粗重,死死地盯著越來越近的張天奕。
五步。
三步。
兩步……
就在那股排山倒海的壓迫感即將把沈衍的心理防線碾碎時。
這位活了一個多世紀的老狐狸,眼底驟然掠過一抹銳利的幽光。
「不對!」
沈衍在心底發出了一聲驚雷般的低吼。
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張天奕那駭人的眼眸上移開,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劇痛讓他那險些崩盤的理智,重新回歸。
「如果他真的毫無顧忌,如果他真的視這條龍的生死如草芥……」
「以他的行事作風,為什麼還要說這麼多廢話?!」
沈衍的大腦在生死關頭飛速運轉。
他回想起了那個在屍山血海中,因為小女孩慘死而不惜毀掉自身根基的白衣道士。
一個將情誼看得比性命還重的人,怎麼可能是一個冷血無情的屠夫?
「他在詐我!」
想通了這一層,沈衍原本還在打顫的雙腿,奇蹟般地穩住了。
他明白,現在只要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退縮,對方絕對會抓住破綻,雷霆擊殺!
在這場心理博弈中,誰先露怯,誰就是萬劫不復的死路。
「呵呵……」
沈衍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
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張天奕那冰冷的目光,發出滲人的低笑。
沈衍握著【噬神刺】往下壓了半寸。
「嘶——」
柳天仙悶哼出聲,又一縷刺目的純金龍血順著流下。
滴落在晶瑩的冰面上,觸目驚心。
「老夫承認,剛才差一點,就真被你這副無情冷血的做派給唬住了。」
沈衍臉上浮現出一種賭徒翻盤後的病態紅暈。
他盯著張天奕的眼睛:
「你若真不在乎,這滿地的殘局,你大可一走了之。」
「你之所以站在這裡,就是因為你心裡,根本放不下這條龍!」
伴隨著沈衍的話語落下。
張天奕那原本穩步向前的步伐,突然停頓了。
儘管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但在他停下腳步的那一刻,繚繞在周身的狂暴雷炁,不可遏制地黯淡了三分。
他的偽裝,被看穿了。
看到這一幕,沈衍知道,自己賭贏了。
「哈哈哈哈哈!」
沈衍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仰起頭,發出了歇斯底里的癲狂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地底迴蕩,透著死裡逃生的慶幸,以及拿捏住絕頂強者的極度亢奮。
「堂堂龍虎山的活神仙,居然也會投鼠忌器!」
沈衍看著停在原地不敢上前的張天奕,只覺得這輩子從未有過如此暢快的時刻。
他將噬神刺死死地抵在柳天仙的命脈上,語氣變得惡毒而居高臨下:
「張天奕,既然你是個重情重義的人。那咱們這筆買賣,就有的談了。」
沈衍眼神殘忍,他太清楚該如何摧毀一個強者的意志。
「我要你,立刻自毀丹田!」
「散盡你這一身通天的修為!」
此言一出,周圍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
遠處。
張楚嵐聽到這些話,眼珠子幾乎要瞪得掉出眼眶。
他那平時總是掛著市儈笑容的臉,此刻完全扭曲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驚駭與暴怒,衝破了他的理智。
「老雜種!!我干你祖宗!!!」
張楚嵐發出了一聲嘶吼。
他拿著那把西瓜刀就往前沖。
「你想廢我師爺的根基?!小爺我先把你剁成肉泥!!!」
平日裡總把「打不過就跑」奉為圭臬的張楚嵐。
此刻卻完全不要命了。
他寧願自己死在這長白山的冰窟窿里,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師爺為了救人,去自毀一聲的修為!
那是天師府的脊樑啊!
「老張!回來!」
王也臉色煞白,一把死死地抱住張楚嵐的腰,將他強行拖了回來。
「你過去有什麼用!只會添亂!」
王也的眼眶也紅了,他緊緊咬著牙,看著不遠處那個孤零零的白衣背影。
心頭仿佛壓了一座大山,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一向儒雅的諸葛青,此刻眼神晦暗不明,指尖深深地嵌進掌心。
「殺人誅心……這老賊該死.....」
面對張楚嵐的怒吼,沈衍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張天奕身上。
「怎麼?捨不得你那一身道法?」
沈衍嘴角的笑容越發扭曲。
他緩緩抬起空出的左手,掌心凝聚起一團渾濁的黑色真炁,化作一柄鋒利的短刃。
「既然你下不去手,那老夫就幫你下定決心。」
沈衍將那柄真炁短刃,緩緩比在了柳天仙的右臂。
「你每猶豫十息,老夫就斬下她的一段肢體。」
「挑斷她的龍筋,抽乾她的龍血!」
「老夫倒要看看,你是更心疼自己的修為,還是更願意親眼看著這條真龍,在無盡的折磨中哀嚎致死!」
鋒利的刃口,毫不留情地切破了柳天仙那潔白如玉的肌膚。
「住手——!」
一道虛弱卻極其驕傲的聲音,打斷了沈衍的動作。
柳天仙那張絕美的臉龐上布滿了冷汗,鮮血染紅了衣襟。
她沒有去看身後的沈衍,而是直直地望向幾步之外的張天奕。
「小道士……」
柳天仙的嘴唇微微發顫,清冷的嗓音裡帶著一絲決絕,還有一抹怎麼也藏不住的痛楚。
「本座是這長白山的真神……是鎮守一方的地脈之靈!」
「本座的生死,輪不到你一個凡人來替我背負!」
她看著那個一直以來總是漫不經心、此刻卻安靜得讓人心疼的青年。
眼底泛起了一層水霧。
「你若真的自毀根基……」
「本座就算魂飛魄散……也絕對不會原諒你!」
「走……你走啊!」
那帶著哭腔的怒喝,迴蕩在空曠的天池。
她本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卻在這一刻,只希望這個揚言要護她的道士,能夠平安無恙。
寒風依舊嗚咽。
張天奕靜靜地聽著柳天仙的決絕,聽著張楚嵐在後方的嘶吼。
他那雙低垂的眼眸中,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
有無奈,有釋然,也有一絲極其溫柔的眷戀。
「一個兩個的,脾氣怎麼都這麼大啊。」
張天奕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緩,就像是平日裡在莊園的藤椅上閒聊。
他慢慢地抬起頭。
那張年輕俊朗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抹熟悉的、卻又顯得有些勉強的淺笑。
他看著柳天仙那雙噙滿淚水的眼睛。
「道爺我說過的話,就是刻在石頭上的釘子。」
「說了要護著你,怎麼能半路跑回去當縮頭烏龜呢。」
說完,他轉過頭,看向滿臉警惕的沈衍。
「老傢伙,你贏了。」
張天奕的語氣里,沒有怨恨,也沒有不甘。
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之中,那股霸道絕倫的金色雷霆,開始一點點地凝聚。
只是這一次。
這股毀滅的力量,並沒有對準任何敵人。
而是,緩緩地轉向了他自己的小腹。
那裡。
是修道之人的丹田所在,是他百年苦修的性命根基。
「師爺!不要啊!!!」
張楚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住手……張天奕你住手……」
柳天仙的眼淚奪眶而出,拼命地搖著頭。
張天奕沒有再看他們。
他嘴角的笑意不減。
舉起的右手,帶著那團刺目的金雷。
毫無保留地,對準了自己的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