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撞破了一層厚重的幕布。
那一瞬間的失重感消失了。
原本包裹著車身的濃稠白霧,在衝出去的剎那,被狂風撕碎,散得乾乾淨淨。
雨還在下,但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噼里啪啦的雨點砸在車頂,聽著卻莫名讓人覺得踏實。
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條有些顛簸的水泥輔路,蜿蜒向下,兩側是飛速倒退的護欄和樹影。
透過雨幕,能看見遠處城市裡明明滅滅的燈火,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河。
真的出來了。
車廂里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瞬間鬆了下來。
蘇曉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軟在座椅上。
她剛才死死拽著路明非衣角的手也鬆開了,手心裡全是汗。
「嚇死本小姐了....」
她拍著胸口,有些驚魂未定,
「剛才那到底是什麼鬼地方?怎麼一直在轉圈?我還以為今天要困死在上面了。」
路明非沒說話,只是默默感受著懷裡那把墨劍。
似乎那種滾燙的灼熱感正在慢慢褪去?
【警報解除。】
不爭的聲音再次歸於平靜,仿佛剛才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不是它。
【恭喜陛下,成功脫離尼伯龍根邊緣。】
路明非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剛才那兩個所謂的龍王呢?
那個血裔呢?
怎麼就像這霧一樣,說散就散了?
「我就說吧!這就是條近路!」
副駕駛上,夏彌轉過身,一臉「快誇我」的得意表情,小虎牙晃得人眼花。
「那個導航肯定沒更新,也就是我這種活地圖才知道這種隱藏路線!」
「師兄你說,我是不是立了大功?」
少女嘰嘰喳喳的聲音讓車廂里重新有了點人氣,把剛才那種陰森的氛圍衝散了不少。
蘇曉檣緩過勁兒來,也開始有了精神,扭頭看向路明非,
「喂,你剛才說的那堆話....」
她頓了頓,眼神有點複雜,
「是不是早就知道能出來,故意在那兒裝深沉嚇唬人?」
路明非把有些滑落的重劍往上提了提,感覺肩膀又要斷了。
「我要是能未卜先知,先去買兩注彩票好不好?」
「也是,你看著就不像那種聰明人。」
蘇曉檣撇撇嘴,雖然嘴上不饒人,但身子還是下意識地往他那邊靠了靠。
帕拉梅拉沿著小路而下,
遠處似乎霧氣重重,
但隱約可見城市的燈紅酒綠,
人間煙火氣就在不遠處,
楚子航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慢慢放鬆,
那種隨時準備拔刀的凌厲氣場收斂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又看了看旁邊還在興奮比劃路線、似乎完全沒受剛才詭異氣氛影響的夏彌。
車速緩緩降下來,靠邊,打起了雙閃。
「夏同學。」
楚子航目不斜視,忽然道,
「前面只要再走五公里就是地鐵站,雨還沒停,這裡打車也方便。」
「等一下,你先下車吧。」
「哈?」
夏彌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她一把解開安全帶,整個人湊到楚子航跟前,差點貼到他臉上。
「什麼叫...只要再走五公里?是人話嗎?師兄,你這也太卸磨殺驢了吧?」
「過河拆橋都沒你這麼快的!」
「我才剛立了大功把你們帶出來哎!外面雨這麼大,你這就把可愛的學妹扔路邊了?」
楚子航面不改色,手搭在門鎖上。
「為了安全。」
「我不怕不安全!我就怕淋雨!」
夏彌據理力爭,扒著椅背死活不肯動,小臉鼓得像個包子,
「而且我沒帶傘!你忍心看我淋成落湯雞嗎?真的很過分誒!」
后座。
路明非沒心思聽前面的相聲。
他緊了緊懷裡的墨劍。
似乎劍身上的那種滾燙感在消退?
但熱度確實還在,雖不清楚原理,不過他心裡的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了。
這太順利了。
衝進霧裡,轉個彎,就出來了?
這劇本是不是少了一截?
「總覺得....沒這麼簡單。」
他小聲嘀咕。
「喂!」
蘇曉檣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柳眉倒豎,
「你別烏鴉嘴行不行!」
「好不容易出來了,非得盼著點事兒才舒服?受虐狂啊你?」
她指了指窗外那些依稀可見的燈火,
「那不就是市區了嗎?別自己嚇自己。」
【警報解除中。】
不爭冒出來了。
「解除中?意思是還沒結束?」
路明非挑了挑眉。
【恭喜陛下,已抵達尼伯龍根邊緣。】
【當然沒有結束。某些逆臣品性謀逆但藏頭露尾,自是不肯善罷甘休。】
路明非皺眉:「藏頭露尾?那他憑什麼謀逆?」
【自古諸侯列王,當是擁兵自重。】
「?」
前排夏彌還在嘰嘰喳喳地抗議,拽著安全帶死活不肯解開。
「還不能放鬆警惕。」
路明非突然語氣認真道,
聲音不大,卻讓車裡的噪嘴聲停了一瞬。
夏彌立馬點頭如搗蒜,一臉認真:「對哦對哦!師兄你看,外面這麼黑,我有預感還有怪獸!」
楚子航掃了一眼後視鏡,神色微凝:「有什麼發現?」
蘇曉檣被這氣氛弄得汗毛直豎,下意識掐了路明非一把:「喂,你別嚇我。」
「手機還是沒有信號。」
路明非把屏幕亮給他們看,上面是個刺眼的紅叉,
「而且連緊急呼叫都打不出去,剛才那層霧雖然散了,但那種被什麼東西罩住的感覺還在。」
楚子航瞥了一眼儀錶盤上的通訊模塊,眉頭皺起:「我們還是斷聯狀態。」
「師兄師兄,看路!前面拐了!要撞啦!」
夏彌推著楚子航,小臉看著前面的路驚慌失措。
路明非/蘇曉檣:「.....」
師兄也有這種冒失時候?
卻見楚子航一言不發,
帕拉梅拉猛地拐過前面那個急彎。
車大燈的光柱像利劍一樣劈開雨幕。
光影盡頭。
卻見幾道漆黑的人影。
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腳不沾地,像是一排掛在雨夜裡的幽靈,擋住了唯一的去路。
楚子航一腳剎車踩死。
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尖嘯,車身橫移,
堪堪停在那幾道影子的十米開外。
為首的一人穿著黑色長袍,兜帽壓得很低,手裡握著一根枯木般的權杖,像個是從中世紀油畫裡走出來的牧師。
車燈照在他身上,投不下影子。
黑袍人微微躬身,聲色有些幽遠空靈:
「神有意宴請,諸位為何回絕?」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黑袍人身後的黑暗裡,那一排排原本看不清的陰影,猛地睜開了眼。
無數雙黃金色的瞳孔在雨夜中亮起。
密密麻麻,如同墳地里連片的鬼火。
路明非終於明白不爭說的「擁兵自重」是什麼意思了。
那不是幾個人。
那是一支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