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又是連續的幾聲。
像是少年在荒原上的哭訴,又像是某種...被遺忘的記憶在迴響。
路明非一瞬間周身放空一般,
那種感覺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能感覺到有人正趴在他的背上,冰涼的呼吸吹在他的脖頸。
路明非下意識回身看去。
手裡的墨劍差點順勢橫掃而出。
然而。
身後空空蕩蕩。
只有蘇曉檣。
小天女正抱著那杆紅纓槍,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身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
「喂!你幹嘛?」
蘇曉檣瞪大了眼睛,
「一驚一乍的,見鬼了啊?」
路明非愣住。
視線在她身後、身側來回掃視。
「你剛才...叫我了?」
「叫你什麼?」蘇曉檣歪了歪頭,狐疑道。
「哥哥...」
蘇曉檣咬了咬唇,小臉微紅,
「喂,你想占誰便宜呢?」
「....」
「可是我確實聽到了。」
「哈?」
蘇曉檣翻了個白眼,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不僅腿腳不好,耳朵也聾了?」
「本小姐閒著沒事叫你幹嘛?叫魂啊?」
「...」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沒人說話?
那剛才那個聲音...
『是自己的幻覺嗎?』
難道是最近那什麼演武迴廊進多了,精神分裂了?
還是被李老頭那幾句神神叨叨的話給嚇出了心理陰影?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那狂亂的心跳。
【並非幻覺。】
不爭的聲音冷不丁地冒了出來,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那是靈視。】
【也是切實存在的呼喚】
【又或者說...是某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共鳴。】
「誰?」
路明非在心底追問。
【不可說。】
【至少現在,他還出不來。】
【出於某些客觀原因,以及微臣個人一意孤行的佞臣行為,我單方面阻斷了他與您的通訊。】
「....」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微臣單方面暫且鎮壓並屏蔽了他。】
不爭淡淡道,
【不過說不準他什麼時候就會偷偷越獄呢,釘在十字上的伴生子,還是非常危險的呢。】
「....」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又是伴生子,又是十字架。
聽起來就像是什麼遊戲裡的最終BOSS。
【放心,以後陛下自然會見到他的。】
【那是您的半身,是您的影子,也是您必須自己面對的……孤獨。】
「....」
這謎語人真是夠了。
路明非晃了晃腦袋,
「沒事...」
他回過神,沖蘇曉檣擺了擺手,把額頭上滲出的冷汗隨意擦掉,強行扯出一個笑臉,
「可能...最近沒睡好,耳鳴。」
「切,虛。」
蘇曉檣撇撇嘴,一臉嫌棄。
但手上的動作卻很快,從隨身的名牌包里掏出一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精準地扔給他。
「接著,別練傻了。」
「喝點水壓壓驚,看你那臉白的,跟抹了粉似的。」
路明非接過水,擰開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壓住了心底的躁動。
他轉身看向樹蔭下的李老頭。
「我....」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起剛才李老頭的問題。
要把劍對準誰嗎?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說對準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或者保護他在乎的人。
但經歷過那個雨夜,見過那樣的絕望之後,
那個答案似乎變得更加沉重,也更加模糊了。
路明非頓了頓,剛想說什麼。
老頭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的異樣,或者說,他早就察覺了卻不在意。
他只是依舊仰著頭,看著四方院牆上空,最後那一抹即將消逝的殘陽。
蒙著黑布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想不明白就別想了。」
李老頭淡淡道,聲音隨著晚風飄來,
「船到山前必有路,車到橋頭自然直。」
「....?」
路明非愣了一下。
這麼隨意的嗎?是不是反了?
「所以不用急著回答。」
老頭擺了擺手,把那個黑色的酒葫蘆往腰間一掛,
「現在的你,說話還不夠分量。」
「劍都沒拿穩,談什麼對準誰?那是笑話。」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院子角落裡那堆蒙塵的石鎖。
那裡的石鎖大大小小堆了一地,最小的也有幾十斤,最大的那個看著足有磨盤大,上面還長了青苔。
「嘴上說得再漂亮,力氣不夠也是白搭。」
「背著那把劍,去扛一下那邊的石鎖,最大的那個,舉一百下。」
老頭語氣隨意,像是在說讓他去提兩斤白菜,
「我看看你現在的斤兩。」
「....」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個足有磨盤大的石鎖,目測起碼兩百斤往上。
又看了看自己背上那把隨著他力氣增長而自動加碼、如今重得像塊墓碑一樣的墨劍。
嘴角瘋狂抽搐。
負重加負重?
這是要把他壓進地里去當樁子嗎?
一百下?
他現在覺醒了5%的龍族體魄,
理論上應該是比較輕鬆的吧?
但是總覺得李老頭和不爭一樣,
看不得他閒著,他愈是沒問題,就愈是給他找問題,
非得探到底線在哪才罷休。
不過...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眼神認真了一些。
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裡涌動的力量。
這也是他想要的。
「好。」
路明非沒二話,把水瓶往旁邊一放,邁步走向那個最大的石鎖。
「至於其餘幾個....」
李老頭的目光越過路明非,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看了看抱著紅纓槍一臉不爽的蘇曉檣,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楚子航。
最後,
視線停在了那個白金髮色的小姑娘身上。
零靜靜地站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像是個精緻的人偶,
哪怕是在這種滿是塵土的老院子裡,她依然顯得格格不入,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冷清與貴氣。
「喲,還多了個小姑娘?」
老頭挑了挑眉,蒙著黑布的臉轉向零的方向,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這小子每次來都帶不一樣的?緣分線挺多的嘛。」
蘇曉檣在旁邊小聲嘀咕:
「是孽緣吧....」
楚子航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打破了尷尬:
「老師,這位是零,也是我們的同學。」
李老點了點頭,緩步走到了零的面前。
無形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
零沒有退,只是淡淡道。
「前輩好。」
「嗯。」
李老頭看了一眼,
「就是太冷了點。」
他搖了搖頭,似乎有些惋惜,
「小女娃,年紀輕輕的,別活得跟個老妖怪似的。」
「既然來了,也別閒著。」
李老頭隨手一指旁邊小一號的石鎖,
「你也去,五十下。」
又隨手指了指旁邊兵器架上一對並不起眼的短刀。
「那種長槍大戟的不適合你。」
「五十下活動開之後,你就去試試那個,到時候就在旁邊那個木人樁上練練手。」
「我看你這身法,走的是刺客路子?」
零怔了一下,看了看路明非旁邊的小號石鎖,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那對短刀。
「是。」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徑直走向路明非身側。
「至於你....」
李老頭轉頭看向楚子航,
「這幾天刀見血了?」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點頭:
「是。」
「刀法有長進,殺氣倒是更重了。」
老頭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
「既然心裡的火撒出去了,那就收收心。」
「去把那套太極劍練一百遍,把心裡的火壓一壓。」
「剛極易折,這個道理不用我多說。」
「是。」
楚子航老老實實地去拿劍了。
院子裡再次響起了叮叮噹噹的練武聲。
蘇曉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大家都動起來了。
只有她抱著紅纓槍傻站著。
「餵....老爺爺,那我呢?」
大小姐有些不甘心地喊了一聲。
李老頭回過頭,隔著黑布「瞥」了她一眼。
「你?」
他想了想,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水缸。
「去,把那個缸打滿水。」
「啊?」
蘇曉檣瞪大了眼睛,
「這樣...能變強嗎?」
「練武先練腰。」
老頭理直氣壯,
「提水就是練腰。」
「不想練就旁邊歇著,反正買一送一,我不挑。」
「你....」
蘇曉檣氣結。
但看著在那邊哼哧哼哧舉石鎖的路明非,
她咬了咬牙,把紅纓槍往旁邊一扔,擼起袖子就往水缸那邊走。
「提就提!誰怕誰啊!」
「本小姐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天生神力!」
路明非在那邊剛哼哧哼哧地舉起第一個,
一轉頭,看見零那小小的身板也開始搬石鎖了。
「....」
這畫面....
怎麼看怎麼違和。
就像是童話里的公主被抓到了礦山當苦力。
「喂!專心點!」
李老頭一顆石子打在他屁股上,
「再亂看,加五十下!」
「嗷!」
路明非慘叫一聲,趕緊收回視線,咬牙切齒地跟手裡的石頭較勁。
他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將那沉重的石鎖一次次舉過頭頂。
「一....」
「二....」
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過去那個軟弱的自己,一點點砸碎。
【檢測到高強度負重訓練。】
【龍族體魄融合度....微量上升。】
【0.01%....】
雖然慢。
但在往前走。
這就夠了。
夕陽西下。
老舊的小院裡。
再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喘息聲,和重物落地的悶響。
只有那把靠在牆角的紅纓槍,紅穗在晚風中輕輕飄揚。
像是戰旗。
又像是....少年們正在以此為誓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