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艙。
空氣里瀰漫著茶香,苦澀,醇厚。
老唐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杯壁,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什麼七宗罪……對我來說,也不重要。」
「但那個罐子……」
老唐抬起頭,認真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它……很重要。」
老唐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執拗。
「我得帶著它。」
「不管去哪。」
老陳和曼斯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預料之中的凝重。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曼斯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
「那是次代種的繭,是龍王血脈的延續。帶著它,就等於隨身攜帶了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核彈。」
「你會被全世界的混血種勢力追殺,秘黨,加圖索,以及那些藏在陰影里的怪物。」
「我……」
老唐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他當然知道。
在那意識海的深處,那個灰袍的君王早已將這一切的利害關係烙印在了他的記憶里。
那是足以壓垮任何人的重負。
「我不在乎。」
最終,他只是悶悶地擠出這四個字。
老陳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我們當然不會讓你帶著它離開。」
老人聲嘆了口氣,
「無論是七宗罪,還是那個骨殖瓶,都必須留在龍淵閣,由我們和卡塞爾共同監管。」
「這是原則,也是底線。」
老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
瞳孔深處,一抹熔岩般的金光若隱若現。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吱呀——」
會客艙的門被推開了。
清晨的陽光順著門縫湧入,驅散了艙內的壓抑。
路明非靠在門框上,身上那件寬大的病號服被江風吹得微微鼓起,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卻亮得驚人。
他掃了一眼艙內凝滯的氣氛,又看了看老唐那副隨時準備掀桌子的模樣,輕笑了一聲。
「聊什麼呢?」
少年緩步走入,動作隨意地拉開一張椅子,在老唐身邊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兩位老爺子,這麼嚴肅,是打算給我這兄弟安排相親,還是查戶口啊?」
老陳和曼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路明非抿了一口茶,抬頭看向老陳,又瞥了一眼曼斯,最後目光落在老唐緊握的拳頭上。
「七宗罪,還有那個罐子。」
少年淡淡開口,一語道破了僵局。
「你們想留下,他想帶走。」
「對吧?」
老唐猛地轉頭,看著路明非,眼神複雜。
「路專員。」
曼斯教授沉聲道,
「這是秘黨與龍淵閣的最高機密,事關重大,我們必須……」
「我知道。」
路明非打斷了他,將茶杯放下。
「我知道這東西很危險,也知道留下它們是最穩妥的選擇。」
他轉過頭,看著老唐,
「但是……」
「我答應過他。」
路明非站起身,走到兩位老人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動作恭敬,但語氣卻不容置疑。
「我答應過,會護他周全。」
「也答應過,會幫他守住他想守的東西。」
「所以……」
少年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兩位老人審視的視線,
「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你說什麼?」曼斯皺眉。
「我說。」
「到此為止。」路明非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在狹小的船艙內清晰迴蕩,
「這兩樣東西,由我來看管。」
「至於他……」
路明非指了指身後的老唐,
「他會跟我回龍淵閣。」
「至於他日後是走是留,是人是龍,皆由他自己決定。」
「在此期間,他的安全,他的所有物。」
少年抬起眼帘,眼底深處,一抹赤金色的流光一閃而逝。
「我路明非……」
「一力承擔。」
「....」
老唐怔怔看著路明非。
兩個老頭對視一眼。
「吱呀——」
窗戶被從外推開。
王引靠著窗沿,手裡端著個保溫杯,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看戲。
他旁邊,楊樓抱著那杆漆黑的長槍,如一尊門神般佇立。
「我就說吧。」
王引吹了吹杯口的熱氣,慢悠悠地開口,
「以這小子的行事風格,定然是霸道的很。」
楊樓沉聲道,
「抱歉,路師弟,唐同學。」
「我與王兄擔心你們起衝突...直接對陳老二人動手。遂守在這裡。」
老陳&曼斯:「……」
老唐:「……唐同學?」
路明非則有些意外和無語。
什麼叫直接對陳老動手?
他難道是那種沒事打老人的人嗎?
而且...霸道嗎?
他只是做了自己覺得該做的事。
不過也是,他們大概很難想像一個月前的路明非是什麼模樣,
畢竟路明非自己也難以想像。
當時你和他說:啊,路明非,你一個月後會提著劍上天入地為了朋友兄弟們奔波往來。
當時的他肯定是連連擺手大呼玩笑說:怎麼可能嘛。
然後就迎來了不知道怎麼樣的故事..
不過按照不爭現在又嚷嚷著要給他嘗嘗試煉套餐的情況,恐怕那個故事...
他不會喜歡。
「咳。」
老陳輕咳一聲,打破了尷尬,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老謀深算的笑容。
「我和曼斯也只是在打商量,畢竟做主的又不是我們。」
曼斯也順勢點頭,推了推眼鏡,恢復了學者的嚴謹:
「確實是這樣,具體的之後你們回去還要再和上面的老傢伙談。」
卻見楊樓的目光轉向路明非,神色認真。
「路師弟,你與我來。」
……
楊樓領著路明非走下顛簸的船舷,踏上了岸邊濕滑的石階。
兩人一前一後,順著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登,最終到達了夔門某座山的最高點。
山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翻飛。
楊樓回過頭,卻見路明非正捧著一本厚厚的古籍,一邊走一邊看,嘴裡還在低聲念叨著古奧晦澀的音節,另一隻手甚至還提著那把漆黑的墨劍,不時揮出一兩記簡練的劈斬。
楊樓:「……」
依舊是這麼卷的路明非。
路明非早已習以為常。
昨日一戰,算是難得的休息,不爭竟大發慈悲讓他養傷。不過也只養了小半會兒,新一輪的日常任務便接踵而至。
如今他嘴裡念叨的,正是那關於【時間零】與【剎那】的龍文。
【時間零】的龍文雖得手的時候就已入門,
但【剎那】的門檻卻遲遲未能觸及。
「楊師兄,我們這是?」
路明非合上書,抬起頭,山風吹亂了他額前的髮絲。
「路師弟,昨日陳老讓我評價你,你可知我如何說的?」
「呃,您說?」路明非嘴裡還在念龍文。
「如今年輕肆意,敢為人先,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少年英才,自是有為。」
「……」
「不敢當。」
楊樓沒理會他的謙辭,只是轉過身,抬手指了指下方那奔流不息的江面與連綿的群山,
「可是凡事,都要承擔後果。」
「你看,那是你與唐同學做到的。」
路明非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江水滔滔,月色下泛著粼粼波光,壯闊無垠。
「呃,什麼也沒看見,只看到江了。」
「自然,火與劍已經留在江中被掩蓋。」
楊樓又指了指山下。
「而那些,是青色的龍將和那些死侍做到的。」
路明非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摩尼亞赫號靜靜停泊在臨時碼頭,像一頭傷痕累累的鋼鐵巨獸。甲板上滿是焦黑的凹陷與猙獰的爪痕,斷裂的欄杆和扭曲的鋼板隨處可見。
江岸邊更是一片狼藉。原本鬱鬱蔥蔥的山林被夷平了大半,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深坑,無數折斷的樹木漂浮在水面上。
一些穿著白大褂的後勤人員正抬著擔架在廢墟間穿行,傷員們的呻吟聲被風送上山巔,雖然微弱,卻格外刺耳。
「龍與混血種自有偉力,但善者可控,惡者難馴。」
楊樓的聲音在風中響起,沉穩如鍾。
「人如此,龍如此,混血種,亦然如此。」
路明非沉默著,他知道楊樓的意思。
掌握了超凡力量的生物,不再是單純的人了。
如果是像楚子航那樣的混血種,參孫那樣的龍類,心性純良,那對人類世界或許是好事。
可偉力,終究難以掌控。
人類為了貪婪尚且不擇手段,何況是本就立於食物鏈頂端的龍與混血種。追名逐利,迷失自我,最終淪為力量的奴隸。
死侍如此,青孫聶亦如此。
「師兄知道我想做什麼?」路明非輕聲問。
「天下大同,人龍共治。」
楊樓的回答言簡意賅,卻擲地有聲。
路明非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搖了搖頭。
「師兄太看得起我了。」
楊樓眉頭微皺,看著他。
「或許我平日的言行,表露出了類似的想法。」
少年收斂了笑意,轉過身,迎著凜冽的山風,
「可我哪裡想得了那麼遠?」
【警告。】
不爭的聲音在腦海中冰冷響起。
【注意君王儀態,不可妄自菲薄。】
「....」
「別吵,這是客觀描述...」
【警告次數+1】
「....」
路明非沒理會,他只是看著腳下這片被戰火蹂躪過的土地,眼神平靜。
「我只想……讓他們都好好的。」
「零,師兄,諾諾師姐,葉師兄和亞紀師姐。」
「還有你,王叔。」
「岸上那個咋咋呼呼的小天女,還有那個天天喊我師兄的小騙子。」
「當然,也包括那個剛認回來、飯量比我還大的便宜兄弟老唐,和他那頭傻大個坐騎。」
路明非一個個念著名字,像是在清點自己為數不多的珍寶。
「我只想讓他們都能平平安安地吃頓飯,睡個好覺。」
「不用再提心弔膽,不用再為了什麼去拼命,更不用……像昨天那樣,為了護著我,自己跑去斷後。」
他抬起頭,看向楊樓,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沒有半分玩笑。
「我想做到的,就這麼簡單。」
「簡單?」
楊樓看著他,眼神複雜。
「路師弟,你可知,這世上最難的,便是這『簡單』二字。」
「我知道。」
路明非點頭。
「但我還是想試試。」
楊樓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明明背負著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力量與宿命,明明剛剛才經歷了一場足以載入龍與混血種史冊的慘烈血戰。
可他此刻談論的,卻不是什麼王權霸業,也不是什麼屠龍偉績。
只是想讓身邊的人,都能好好的。
「好。」
良久,楊樓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走上前,與路明非並肩而立,一同俯瞰著這壯闊江山。
「既如此,那這第一步,你打算如何走?」
錚——
墨劍出鞘。
劍吟清越,響徹山巔,如龍嘯九天,驅散了瀰漫的雲霧。
路明非單手提劍,劍尖下沉。
「噗。」
一聲輕響。
漆黑的劍身沒入山岩,穩穩立於身前。
狂風吹過,劍身嗡鳴,卻紋絲不動。
拔劍,立劍。
便是他的回答。
「拔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