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凜冽。
劍吟漸歇。
路明非收回目光,反手握住那柄沒入山岩的墨劍,緩緩拔出。
「走吧。」
他轉身,準備下山。
步子剛邁出,卻又頓住。
不遠處的山道旁,一棵孤松之下。
一道修長的身影正靜靜倚靠,一襲墨袍在風中微動。
那人懷抱著一柄狹長的名刀,刀鞘漆黑,隱隱透著不祥的紅。
他像是早已等候在此,又像是與這山石草木融為一體,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師兄?」
路明非有些意外。
「專門來接我回去?」
楚子航抬起頭,那雙淡金色的眸子在清晨的微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嗯。」
他點頭,邁步走來。
兩人在山道上相遇。
楚子航停在路明非身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路明非剛想說點什麼,比如「師兄你也起這麼早」之類的爛話。
腹部卻猛地一緊。
「砰。」
一聲悶響。
楚子航毫無徵兆地一拳揮出,不偏不倚,正中路明非的小腹。
力道不大,甚至算得上克制,且以路明非的現在體魄也不可能覺得疼,
卻見路明非依舊悶哼一聲,然後整個人故意像蝦米般弓了下來,捂著肚子,
「嘶……疼疼疼!」
「師兄你做什麼?!」
楚子航收回拳頭,神色平靜,
「你反應得過來,
「為什麼不擋?」
路明非:「……」
以他現在的反應速度和身體素質,這一拳確實能輕鬆避開。
但他沒躲。
因為那是楚子航。
因為他潛意識裡就沒想過師兄會對他動手。
路明非直起腰,坦然看著師兄,
「重點不應該是你為什麼忽然打我嗎?」
「先動手的是你吧?怎麼還反過來質問我這個受害者?」
楚子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路明非,緩緩開口,
「夔門行動。」
「你一個人獨斷孤行了多少次?」
路明非眼神飄忽了一下,撓了撓臉頰,試圖矇混過關。
「呃,兩次?」
「三次。」
楚子航的聲色冷然認真,
「第一次,前往夔門時,遭遇龍類伏擊,你一人提劍」
「第二次,在青銅大廳,你獨自面對龍將以倫,讓我們先行。」
楚子航每說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
「第三次,也是最危險的一次。你劈開閘門,又將它封死,一個人面對暴走龍侍,甚至不惜性命。」
「我……」
「路明非。」
楚子航停下腳步,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命不值錢?」
「還是覺得……」
他握緊了村雨的刀柄,骨節發白,
「我們都很弱,弱到只能成為你的累贅,只能被你護在身後?」
山風驟緊。
「我從未這麼想過。」
路明非張了張嘴,看著天空,
烏雲緩來,似乎又要下雨了。
他忽而想起什麼,呼了口氣。
「或許我的行為,讓師兄想起不好的回憶。」
「但再來一次,我依然如此。」
話音落下。
錚——!
楚子航猛然拔刀。
悽厲的刀鳴撕裂風聲,村雨在空中劃出一道熾熱的紅線,當頭劈落。
路明非瞳孔驟縮,幾乎是憑藉本能,反手提劍上撩。
「當——!!!」
金鐵暴鳴,火星四濺。
兩柄刀劍悍然對撞,巨大的力量將兩人同時震退。
雨,落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山岩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轉瞬間便連成了線。
兩人沒有再言語。
刀鋒在雨幕中拉出連綿的火光,
村雨凜冽似孤俠刃,
刀刀似孤行似問句,縱..筆直往前,
墨劍修長如君子劍,卻厚重如碑,
但劍劍如君王似君子,緩..遊刃有餘。
路明非的身影在刀光中穿梭,格擋,側身,卸力。
他沒有反擊,只是在防守。
雨越下越大,兩人的髮絲皆已濕透,緊貼在臉頰。
兩人在這山巔之上,瞬間交手數十回合。
劍氣刀光縱橫,碎石崩飛。
「如果換做是你!」
路明非借著一次格擋的間隙,身形猛地側旋,墨劍帶著悽厲的風嘯橫斬而出,
提劍側斬,盪開村雨的鋒芒,
「難道不會這麼選嗎?!」
楚子航沒有回答。
他只是壓低身形,刀鋒再次遞出,更加迅猛,更加決絕。
路明非擰腰,墨劍橫掃,後發先至,重重砸在村雨的刀脊上。
「當!」
巨大的反震力道爆發。
楚子航身形劇震,被這一劍硬生生掃飛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轉,單膝撐刀落地,雨水順著刀尖滴落,在地面砸出一個個小坑。
他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
「對。」
極輕的兩個字,被風雨聲掩蓋,卻清晰地落在路明非耳中。
「正因為如此……」
楚子航的聲色低沉,
「所以我不希望是你這樣。」
「畢竟十五歲那年我已經看過一次別人的背影了……」
路明非怔了怔,道,
「抱歉。」
「不必抱歉。」
楚子航搖了搖頭,
「你我是一樣的。」
他緩緩提刀,站直了身子。
「其實是師兄之過....」
「不夠強,跟不上你的步伐。」
楚子航抬起頭,雨水打濕了他的劉海,順著臉頰滑落,映襯著那雙在陰沉天色下愈發熾亮的黃金瞳。
「人總是雙標的。」
「確實如你所說,如果可以,我希望是我擋在你們面前,哪怕是要把你們一個個打趴下拖走。」
「但可惜的是……」
他握刀的手緊了緊,
「楚子航如今已然跟不上路明非了。」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在雨中佇立的身影,看著那張往日面癱,如今輕笑看著自己,那雙凜然不可退的眼睛。
他依舊是楚子航,哪怕承認自己不如師弟,亦然如此。
路明非道,
「師兄……」
「強弱之分,哪裡是這麼簡單。」
「但強弱就是如此涇渭分明。」
楚子航輕聲打斷了他,抬眼看著雨幕,
「我們是同類,我卻跟不上你的腳步。」
「師兄,這話過了。」路明非眼神認真。
卻聽楚子航自顧自道,
「卡塞爾之行,已經定在幾日後了。」
「……」
「其實本就要走的。」
楚子航收刀入鞘,轉身背對路明非,仰頭看著那漫天風雨。
「只不過沒想到陪你走一趟龍淵閣,發生了這麼多事。」
他的聲音在雨中變得有些飄忽。
「路明非,師兄我....該啟程了。」
「....」
雨聲漸密。
「楚子航。」
路明非提著劍,邁步上前,聲音被雨水打得有些破碎。
「倒是聽人說話啊。」
楚子航身形微頓,卻沒有回頭。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那身早已濕透的墨袍,背影孤峭如山。
「……」
良久的沉默。
雨水順著他漆黑的刀鞘滑落,滴在碎石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抱歉。」
路明非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被雨幕籠罩的蒼茫江山。
「……」
這就是楚子航。
脾性其實好得嚇人,認錯也快得嚇人。
但他認的錯,和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從來都是兩碼事。
路明非側過頭,看著他那張被雨水沖刷得有些蒼白的側臉,看著那雙在陰沉天色下依舊亮得驚人的黃金瞳,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握拳。
「砰。」
不輕不重地捶在了楚子航的肩頭。
「算是還給你了。」
「無論如何……」
路明非收回拳頭,插進兜里,轉頭迎上那雙看過來的淡金色眸子,咧嘴一笑,
「都是兄弟。」
「當然。」
楚子航點了點頭。
「說起來,是不是我們每次談類似的這些話題的時候,都會下雨?」路明非忽然道。
「....」
「好像是。」楚子航又點了點頭。
「嘩啦——」
一陣碎石滑落的聲響。
楊樓抱著那杆漆黑的長槍,從後頭山崖方向走來,那一身半身甲上掛滿了水珠,看起來已在此地站了許久。
「打完了?」
他看著這倆渾身濕透、跟落湯雞似的師弟,語氣平淡,
就像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刀劍對決,在他眼裡不過是孩子間的打鬧。
路明非聞言,一臉詫異地回頭。
「楊師兄?」
他上下打量著這位神出鬼沒的斬龍君,
「原來你還在?」
「???」
「某若不在,」
楊樓抱著那杆長槍,聲色平淡,
「萬一你們倆哪個失手,把這山頭給削了,豈不是要某去和山下那些管事的賠不是?」
路明非:「……」
「師兄,你這理由……還真是清新脫俗。」
楊樓沒理會他的爛話,掃了一眼兩人。
「說完了?」
「說完了。」
路明非和楚子航幾乎是同時點頭。
「那就走吧。」
楊樓轉身,長槍在肩,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
「下面的早飯快涼了。」
「走吧。」
「嗯。」
雲層破開一道縫隙,晨光傾瀉而下,穿透林間的霧氣,在濕漉漉的石階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少年們提著劍,抱著刀。
一前一後,走入那片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