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死寂如墳。
楚子航的村雨已出鞘半截,
零望著路明非,小手死死攥著刀柄。
老唐目光凜然望著路明非眼前的身側,負於身後的手掌中,有高溫快速散去。
連趙老端著茶盞的手,都微微一頓。
【評價:A+。】
不爭的聲音在腦海中幽幽響起。
【反應雖稍顯倉促,但在絕對的速度壓制下,敢於以命換命,以長擊短。】
【不退,不避,針鋒相對。】
【不錯。】
「很快。」
昂熱看著抵在胸口的墨劍,金絲眼鏡後閃過一絲異彩。
他並沒有收刀,反而微微前傾,任由劍鋒抵住西裝的布料。
「時間零。」
老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
「很少有人能在這個領域裡,跟上我的節奏。」
「更別說,在後發制人的情況下,還能找到我的破綻。」
路明非看著眼前的老人。
哪怕有靈預的提示,哪怕同為時間零的領域。
剛才那一瞬,他依然感覺到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是百年的廝殺經驗,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遊走磨礪出的本能。
若是反應再慢千分之一秒,那柄折刀就已經切開了他的喉管。
「僥倖罷了。」
路明非淡淡開口,握劍的手紋絲不動。
「校長的刀,確實快。」
「若不是我這劍長了幾寸,現在躺在地上的,應該是我了。」
「謙虛,卻也不誠實。」昂熱笑了,
「老頭子的身體可不一定拼的過年輕人。」
眼底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冷厲,如潮水般褪去。
「咔噠。」
折刀收攏,滑入袖中。
昂熱向後退了半步,脫離了墨劍的攻擊範圍。
路明非也順勢收劍,劍尖垂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緊張到極點的空氣,終於在此刻鬆動。
大殿內,幾道壓抑的呼吸聲沉重地吐出。
昂熱轉過身,看向長桌另一端的趙老與老陳。
「不用談了。」
老人理了理西裝的下擺,語氣輕鬆,
「他有這個資格。」
曼施坦因一愣,猛地起身。
「校長!那可是龍王的遺產,我們怎麼能就這樣...」
「曼施坦因。」
昂熱微微偏頭,打斷了他,
「秘黨的鐵律,是力量至上。」
「他的劍向我表明了,他有這個實力。」
昂熱轉回視線,看著路明非,嘴角的笑意更深。
「況且……」
「一個能獨自斬殺次代種,截斷長江的S級。」
老人聲音平緩,
「他的話,本身就是規矩。」
施耐德皺眉,嘆了口氣,
「可是,事關龍族君王們的復甦,近日有許多龍王甦醒的預兆……」
「不重要了。」
昂熱搖了搖頭,
「比起路明非,這些..暫且都不重要了。」
眾人:「....」
昂熱的這句話,在場的人都清楚其份量。
昂熱理了理西裝袖口,目光轉向路明非。
「路明非。」
老人開口,語氣溫和,
「有沒有興趣,提前加入卡塞爾?」
路明非聞言想了想。
「暫時沒有這個計劃。」少年聲色平淡,
昂熱卻未惱。
他忽而轉頭,看向長桌對面的趙老與老陳。
「趙先生,陳指揮。」
昂熱攤開雙手,姿態放鬆,
「方才說的,我反悔了。」
大殿內又是一靜。
眾人:「???」
曼施坦因剛鬆了口氣,卻聽昂熱繼續說道:
「與方才相同,骨殖瓶,七宗罪,不再談判,」
老人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籌碼。
「留在你們龍淵閣也行。」
「只要路明非,提前入學卡塞爾。」
「....」
趙老端著茶盞,神色不動,
「昂熱校長。」
「路明非雖入閣,但階位是應龍。」
「哦?」
昂熱挑眉。
「閣內鐵律。應龍席位,只聽閣主令,聽調不聽遣。」
趙老語氣平靜,卻將皮球踢了回去,
「他去哪裡上學,怎麼行事,皆是他自身的權益,我們無權干涉。」
趙老放下茶盞,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至於骨殖瓶與七宗罪……」
「抱歉。」
路明非忽然出聲,打斷了老人的話。
他抬手,隨意地指了指身側,
「不好意思,依舊是那句話,這東西應該是他的。」
「所以放哪裡,怎麼處置,應該跟著他走。」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老唐身上。
昂熱眼底閃過幾分精光,故意眯起眼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哦?這位是何人?」
路明非迎上老人的目光,反問:
「諾瑪的資料報告裡,沒有嗎?」
昂熱笑了。
他摘下金絲眼鏡,從胸口抽出一塊方巾,輕輕擦拭鏡片。
「年輕人。」
老人語氣輕快,帶著幾分打趣,
「你好像沒有給予一位百歲老人,以及你未來的校長,應有的尊重與權益?」
路明非嘴角微扯。
「不敢。尊老愛幼,傳統美德。」
一老一少,你來我往。
劍拔弩張的會議室里,竟生出幾分閒談的錯覺。
路明非正色,側身拍了拍老唐的肩膀。
「羅納德·唐。」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
「青銅與火之王,直屬龍裔。」
此言一出,卡塞爾眾人神色驟變。
老唐無語看著路明非:你說話大喘氣什麼?
後頭夏彌倒是小手托腮,大眼睛笑吟吟的左看看右看看。
昂熱戴回眼鏡,目光穿透鏡片,銳利如刀,直刺老唐,含笑道,
「只是,龍裔嗎?」
空氣再次凝結。
老唐神色不變,背脊微僵,掌心不禁虛握。
路明非寸步不讓,直視那雙藏著獅子的眼眸。
「我主張,我所有同伴的權利。」
「路明非。」
昂熱斂去笑意,聲色低沉,
「不說龍王。」
「你知道,一頭龍,或者一個失控的高危混血種……」
「會害死多少人嗎?」
「我知道,也已經見識過。」少年淡淡道。
風穿堂而過,吹起路明非額前的碎發。
他沒有躲避那道視線。
少年握緊了墨劍,赤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流轉,
「但我會盡力。」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護住所有人。」
【傲慢至極。】
腦海中,不爭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理所當然的狂妄。
【但這天下,本就該是陛下的牧場。你想護誰,誰便能活。君無戲言。】
昂熱望著眼前的少年。
良久。
老人眼底的凜冽如冰雪消融,重新換上優雅從容的笑意。
他點了點頭。
「嗯。」
昂熱理了理西裝下擺,向著路明非伸出手。
「所以……」
「來卡塞爾嗎?」
大殿內落針可聞。
路明非看著那隻伸出的手。
那是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指節修長,皮膚上帶著歲月沉澱的紋路,卻依舊有力。
但他沒有上前,也沒有伸手。
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迎著昂熱那深邃的目光。
「昂熱校長。」
少年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你想讓我去卡塞爾……做什麼?」
「……」
大殿內的空氣再次凝滯。
曼施坦因的臉色更難看了,這小子的狂妄簡直超出了他的認知。
趙老端著茶盞,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昂熱臉上的笑意,卻愈發濃厚。
老人緩緩收回手,插入西裝褲袋,姿態優雅。
「做什麼?」
昂熱看著路明非,像是看著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自然是給你一個配得上你的舞台。」
「讓你去屠龍,去殺神,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君主……一個個從王座上拽下來。」
老人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股令人戰慄的瘋狂,
「就像你在夔門做的那樣。」
路明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不急。」
昂熱擺了擺手,重新恢復了那副風度翩翩的模樣。
「我給你時間考慮。」
然而路明非沒有考慮,徑直答道,
「抱歉,校長先生。」
少年抬起頭,迎上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語氣平靜,
「且不說我大概不能如您所願,一心屠龍、斬神。」
「去卡塞爾。」
「暫時,還不行。」
「……」
空氣仿佛凝固了。
曼施坦因的臉色瞬間黑如鍋底,剛想拍案而起。
古德里安張大了嘴,一副「我的寶貝S級是不是腦子燒壞了」的痛心疾首。
唯有昂熱,臉上的笑容未變。
「哦?」
老人收回手,並未動怒,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能告訴我理由嗎?」
「當然。」
路明非點了點頭,說出了那個他早已準備好的、聽起來荒謬至極的理由。
「我還要高考。」
「……」
這一次,連趙老都差點被一口茶嗆到。
芬格爾更是「噗」的一聲,差點把剛塞進嘴裡的薯片噴出來,一臉活見鬼的表情。
「學弟……你認真的?」
「當然。」
路明非一臉誠懇,
「我都學十幾年了,不考一下,總覺得虧得慌。」
「而且,我答應過我的老師,要堂堂正正地畢業。」
他指的是李老頭。
雖然那位老爺子大概壓根不在乎他能不能畢業,
但另一方面來說,他還要回去把他的劍術什麼的都學乾淨。
「哈哈哈哈……」
昂熱忽然輕笑出聲,
那不是禮節性的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老人重新看向路明非,眼神里滿是欣賞,
「多少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種理由拒絕我。」
「高考?」
昂熱搖了搖頭,
「如果你想要,我現在就可以授予你卡塞爾學院的榮譽畢業證書,任何專業,任你挑選。甚至可以為你安排一場盛大的畢業典禮,讓全世界的混血種名流都來為你祝賀。」
「那不一樣。」
路明非搖了搖頭。
「而且……」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群神色各異的夥伴。
「我的劍還沒練好,答應別人的事還沒做完。」
少年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昂熱,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這一刻清澈而堅定。
「我想再等一年。」
「等我把這裡的事情都了結了,等我……變得更強一點。」
「到時候,我會親自前去,敲響卡塞爾學院的大門。」
按照之前他和不爭訂下的計劃:
龍淵閣先一年,再去卡塞爾,現在這邊,他甚至都還沒開始學呢,
現在底子都還沒打牢,沒必要急著跳槽去卡塞爾。
而且他總覺得,還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現在並不是離開龍國的時機。
昂熱靜靜地看著他。
良久。
老人點了點頭。
「好。」
「我等你一年。」
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純黑色的卡片,卡片中央烙印著一棵極簡風格的世界樹徽章。
「這是你的自由一日。」
昂熱將卡片遞過去,
「也是你在學院的身份證明。」
「在這一年裡...不,甚至是往後的所有時日。你可以隨時動用它。無論是財富,還是情報,或者……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它能讓你調動距離你最近的執行部專員。」
路明非愣了一下,接過了那張入手冰涼的卡片。
「這算是……預支的工資?」
「算是投資。」
昂熱笑了笑,轉身背對著眾人,向著殿外走去,揮了揮手,
「屆時,我在卡塞爾,等你前來。」
「希望到時候,你的劍,能比今天更鋒利。」
話音落下,那道修長的身影已然邁出大殿,消失在清晨的薄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