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許久以前。
天際灰暗,濃雲如鉛。
「姐姐,下雨了。」
聲音沉悶,如滾雷,卻透著股懵懂的稚氣。
「嗯……」
視線穿透雲層,極速墜落。
萬里山川,江河壯闊。
雨落瀟瀟,天地間拉起一道灰白的水簾。
某處千仞孤峰之巔。
青黑色的巨龍盤踞於此。
身軀如綿延的山脊,鱗片在暗淡的光線里泛著冷硬的鐵色。
它輕輕耷拉著那對足以遮天蔽日的雙翼,像是某種巨大的穹頂,將風雨隔絕在外。
而在那龐大猙獰的身軀之下。
盤坐著一個少女。
白裙曳地,赤足。
滿頭青絲垂落,最惹眼的,是她頭頂生著一對修長古奧的龍角。
少女單手托腮,手肘擱在膝蓋上。
淡金色的眸子毫無波瀾,靜靜望著下方被雨幕籠罩的蒼茫大地。
鼻息噴吐,捲起一地碎石。
「姐姐,我們在看什麼?」巨龍問。
聲音震得山崖微顫。
少女沒有回頭。
「看雨。」
「雨有什麼好看的?」巨龍甩了甩尾巴,有些無聊,
少女輕笑一聲。
她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巨龍垂下的堅硬吻部。
「雨也不好看。」
她眼底映著這片荒蕪卻廣闊的世界。
「我只是在看……這個世界,什麼時候才會屬於我們。」
巨龍似懂非懂,眨了眨巨大的黃金瞳,將頭顱湊近少女身側,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趴伏。
雨越下越大。
呼吸漸沉,鼾聲如雷。
少女依舊坐著。
看雨,看山,看這蒼涼世間。
那時候的世界很大,也很空。
除了彼此,再無牽掛。
……
「呼——」
畫面破碎。
風聲,雨聲,龍吟聲,盡數退去。
隨後而來的是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嘩聲,以及頭頂空調運作的嗡鳴。
卡塞爾學院,訓練室。
夏彌猛地抬頭。
額頭磕在桌角,發出一聲脆響。
「哎喲……」
少女捂著額頭,齜牙咧嘴,眼角滲出幾滴生理性的淚水。
睡眼惺忪。
嘴角還有一絲可疑的水漬。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
陽光刺眼。
不是晦暗的太古雨夜。
沒有青黑色的巨龍,也沒有荒蕪的山崖。
不遠處。
楚子航站在窗邊,手裡拿著半瓶礦泉水,側顏在陽光下線條冷硬。
似乎是聽到了動靜。
楚子航轉頭,目光投來。
淡金色的眸子,平靜,專注。
與夢中那雙懵懂巨大的黃金瞳重疊了一瞬。
夏彌怔了怔。
隨即,她揉了揉臉,迅速換上一副元氣滿滿的笑臉。
「師兄!」
少女跳起來,抹掉嘴角的口水,大聲喊道,
「我餓啦!什麼時候開飯?」
楚子航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還有半小時。」
他頓了頓,補充道:
「想吃什麼?」
「那還要吃食堂嗎?」
「可以問一下蘇茜。」
少女點了點頭,轉身,拉開房門。
「蘇師姐!今天中午吃什麼呀——」
聲音清脆,穿透了走廊。
那是夏彌。
從來都只是夏彌。
...
仕蘭中學,高二某班。
「期末總評,全校第五。」
班主任深吸了一口氣,
「路明非。」
全班所有人一時間都跟見了鬼一樣。
卻見當事人路明非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正捏著一支鉛筆,在草稿紙上飛速演算著什麼。
聽到自己的名字,他頭也沒抬,只是隨意地「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這三個月來,仕蘭中學的天,塌了。
三個月前,這個出了名的衰仔忽然請假消失了一周。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等他再回來參加月考時,就像是被人強行奪舍,換了個靈魂。
成績一路狂飆,殺入班級前列,再到如今的年級前五。
但這還不是最嚇人的。
最嚇人的是他身上總背著長條布包,後來甚至又多了一個不知裝了什麼的長條黑匣。
每天背著這些幾百斤重的「鐵塊」在校園裡走動,連脊背都不曾彎過半分。
走廊上,食堂里,甚至去洗手間的路上。
他永遠捧著磚頭厚的全外文大部頭。
一邊走,一邊看,嘴裡念念有詞。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姿態瘋狂汲取知識。
卷。
卷得讓人頭皮發麻,卷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不用睡覺。
但更恐怖的是他的體育項目,特別誇張,
仕蘭中學幾個月前有人能把路明非和灌籃兩個字聯繫在一起嗎?
那一天,眾目睽睽之下,
路明非上場了。
只是接球,拍了兩下。
趙孟華上前防守,重心壓低,嚴陣以待。
下一瞬。
一陣風颳過。
趙孟華連殘影都沒看清,手裡一空,人已經失去了平衡。
他跌坐在地,下意識地仰起頭。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仰望半空。
路明非拔地而起。
不是普通的跳躍,而是完全無視了地心引力。
他躍起的高度非常嚇人,
陽光刺眼,少年在半空中舒展身體,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單手抓球,以一種隕石墜地般的狂暴姿態,悍然砸向籃筐。
轟——!!!
籃球砸入框內。
鋼化玻璃籃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整個籃球架劇烈搖晃,仿佛隨時會散架。
路明非鬆手,穩穩落地。
連一絲灰塵都沒驚起。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被震撼到失語的觀眾,只是低著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趙孟華離得最近,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路明非的喃喃自語。
「力度控制得還是不對……」
路明非皺著眉,嘀咕著,
「應該再收點力,萬一把籃筐扯下來要賠錢……」
還不止籃球,其他的足球、網球、桌球等各種球,什麼田徑、跳遠各種體育項目,他幾乎全部碾過一遍,刷了好幾輪記錄。
此後,路明非成了仕蘭中學唯一的風雲人物。
以前,趙孟華被女生們私下裡評為「最接近楚子航的人」。
現在,沒人再提這茬了。
因為路明非這三個字,已經隱隱超越了那位傳說中的楚子航。
現在只要他出現在校園裡,回頭率高得誇張。
甚至有別班的女生專門跑來後窗,就為了看一眼他單手翻書時冷厲專注的側臉。
「叮鈴鈴——」
放學鈴聲響起。
路明非終於停筆。
他隨意地將發下來的滿分考卷折了兩疊,看都沒看一眼,塞進書包里。
起身,動作熟練地將那柄死沉的墨劍和黑匣子背在身後。
沉重的金屬碰撞聲,讓周圍的同學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蘇曉檣,零。」
路明非背好劍,轉身對兩個姑娘輕聲道,
「走了。」
「嗯。」
后座,白金髮色的少女應聲起身,手裡捧著一本黑色的硬殼筆記本,亦步亦趨地跟在路明非身側,聲音清冷,有條不紊地播報:
「接下來的日程。」
「下午四點,城南靶場,熱兵器與冷兵器實戰射擊訓練。」
「下午六點,李老師住處,古武劍術拆解。」
「晚上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