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紛紛的淚灑落天際,
原來是暮色間的雨,
那雨順著飛檐滴落,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青石橋盡頭,龍淵閣駐地。
白牆黛瓦,深宅大院,
眾人越過門檻,進入後院樓閣。
後院正中,架起了一座可攜式的高溫熔爐。
火光沖天,熱浪滾滾。
老唐赤著胳膊,手裡拎著一柄沉重的鐵錘。沒有使用什麼高深莫測的言靈,只是憑著本能與血脈深處的權柄,在鐵砧上敲敲打打。
火星四濺。
「當,當,當。」
敲擊聲錯落有致,透著一種古奧森嚴的韻律,
他在為眾人修補、加強在夔門之戰中損耗的兵刃。
楊樓第一個走上前。
老唐用鐵鉗夾起那杆漆黑的長槍,淬入冷水。
「嗤——」
白煙升騰。
「給。」老唐隨手一拋。
楊樓穩穩接住。長槍入手,重量未變,但槍身表面隱隱流轉著一層暗紅色的淬火紋路。
這位斬龍君跨步,單手挽了個槍花。
「嗡——」
槍尖撕裂空氣,發出一聲低沉如龍吟的尖嘯,
韌性與鋒銳度,皆更勝從前。
楊樓虎目微亮,非常滿意。
他收槍,站定,鄭重地衝著老唐抱拳行禮。
「某在此謝過唐兄弟。」
老唐擺擺手,抹了把額頭的汗,
「順手的事。」
王引靠在廊柱上,搖著摺扇,看著老唐這副熟練的鐵匠模樣,嘖嘖稱奇。
「你們這青銅與火一系出身的……」
「是不是都會這打鐵的活計?」
路明非正坐在一旁壓腿,準備今日特訓,聞言翻了個白眼。
「王叔,你這刻板印象了啊。」
「怎麼說?」
「我師兄就不會。」路明非隨口道。
老唐正把燒紅的鐵塊放在砧板上,聞言一愣。
「你哪個師兄?」
蘇曉檣端著茶盤走過來,沒好氣地接話:
「他只喊『師兄』兩個字的,又是青銅與火言靈的,還能有誰?」
零坐在一旁,用白布仔細擦拭著短刃,頭也不抬,淡淡吐出三個字:
「楚子航。」
「……」
老唐恍然大悟。
他看著路明非,忽然嘆了口氣,一臉的痛心疾首。
「唉。」
老唐用鐵錘敲了敲砧板,
「要是我早點覺醒這見鬼的龍血,早點混進龍淵閣……」
「明明,你是不是也能喊我一聲師兄了?」
老唐陷入了某種美好的幻想,
「到時候,你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面,卑躬屈膝,唯我馬首是瞻。多好啊。」
他搖了搖頭,
「可惜了。」
路明非眼角抽了抽。
他站起身,走到鐵砧前,將蘇曉檣的紅纓槍和零的短刃雙刀一股腦拍在上面。
「別貧了,幹活。」
路明非看著他,冷笑一聲,
「就算你早點來,是我師兄,我也不會喊你師兄的。」
「為何?」老唐納悶。
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
「你自己心裡清楚。」
你要是當了師兄,第一天就能拉著我逃課去網吧包夜打星際,然後雙雙被風紀委員吊死在校門口。還唯你馬首是瞻?只會一起丟人現眼。
老唐撇撇嘴,沒反駁。掄起鐵錘繼續幹活。
「當!當!」
打鐵聲繼續。
路明非也沒有閒著,
不爭已經開始催促了。
【休息時間結束。】
【陛下,該上課了。】
【今日課題:《高階矩陣的逆向重構》第三卷。】
【實戰課:多線防禦與呼吸法協同。】
路明非走到庭院中央,手裡提著墨劍,另一手捧著一本厚厚的書,
對面,零身形如電,手持木製短刃,不斷切入他的防禦死角。
少女充當著最嚴苛的陪練,冰藍色的眸子專注無比。
兩人交手,沒有絲毫留情。
兵刃碰撞,啪啪作響。
廊下。
蘇曉檣跪坐在茶几前,燙盞,洗茶,倒水。動作行雲流水,
茶香隨著蒸汽在院中瀰漫。
她時不時抬眼,看著院中交錯的身影。
院子裡,其他人也各忙各的。
葉勝和酒德亞紀在另一側整理著聲吶設備;
諾諾靠在二樓的欄杆上,百無聊賴地拋著硬幣;
楊樓和王引在低聲商議著灕江古城的地形。
院角,一個龐大的身影正搬著幾個沉重的實木箱子。
參孫。
他脫下了那身顯眼的暗金重鎧,換上了一件特大號的防水布衣。即便如此,那魁梧如山的身軀依然極具壓迫感。
他搬起幾百斤的箱子,如履平地。
這段時日,參孫與老唐留在此地。龍淵閣高層雖然對他們的真實身份猜得八九不離十,但礙於路明非當初那句「我一力承擔」的強勢作保。
不僅沒有為難,反而以禮相待,供給足量。
這位昔日的龍將,倒也樂得在這後院裡做些搬搬抬抬的粗活,盡心盡力。
「啪!」
劍刃重重磕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路明非身形微滯。
他搖了搖頭,墨劍低垂,叫停了攻勢。
「太簡單了。」
少年轉頭,目光掃過院內各自忙碌的眾人,清了清嗓子。
「葉師兄,勞煩搭弓。」
「楊師兄,提槍。」
「龍兄,你也來,抓我破綻。」
路明非站定,眼神認真,
「都不用留情。」
葉勝停下整理聲吶的手。沒有一句廢話,反手從武器箱裡抽出一張戰術複合弓。
搭箭,拉滿。
他早已習以為常。
一旁的楊樓卻愣住了。
「這……拳腳無眼。」
楊樓濃眉緊鎖,神色糾結,
「某出槍重。若是下場亂戰傷了師弟,怕是在場的諸位不談……」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
「單是零姑娘、蘇姑娘,還有諾諾師妹,怕是都饒不了某。」
「……」
路明非眼角狂抽。
他盯著楊樓那張剛毅正派、寫滿「我是一個老實武夫」的臉,心中瘋狂腹誹。
怎麼楊師兄這濃眉大眼的,也學楚師兄那樣八婆了?
這八卦的毛病是不是能在你們龍淵閣和卡塞爾傳染?
卻見參孫已經大步走到兵器架前,隨手抽出一桿長槍。
「遵命,路兄。」
魁梧的巨漢瓮聲應答,沒有半分猶豫。
腳下一踏,青石板龜裂,提槍便刺。
勢大力沉,勁風撲面。
楊樓:「.....」
二樓迴廊。
諾諾拋起手中的硬幣,「啪」地一聲拍在手背上。
她靠著欄杆,嘆了口氣。
「楊師兄,你就從了他吧。」
「你看他...壓根就沒帶怕的。」
楊樓聞言,不再扭捏。
「得罪了。」
長槍一抖,槍花如雪,悍然入局。
然而還沒完。
路明非再度開口。
「王叔,勞煩搬兩個書架來,立在院子兩邊。」
王引不明所以,但還是合攏摺扇,招呼人搬來兩個一人高的紅木書架。
「左邊放上《世界文學史》與古文典籍,右邊擺滿《高維幾何學》與理論物理綜合。」
隨後,他看向二樓的諾諾,以及正在喝茶的酒德亞紀。
「亞紀師姐,諾諾師姐。」
少年神色一本正經,
「勞駕,幫我翻頁。十五秒一頁。」
「……」
眾人如同看怪物一般,
看著庭院中央那個手持墨劍的少年。
近戰,要應對零那種毫無破綻的貼身刺殺。
中程,要架住斬龍君楊樓勢大力沉的長槍突襲。
遠程,還要防備葉勝躲在暗處射出的冷箭。
這已經是常人難以想像的實戰地獄了。
而他,居然還要分心去看兩側書架上的文學與理科大部頭?腦子裡還得同時推演那虛無縹緲的鍊金矩陣?
卷。
這簡直是卷到了某種非人的超維境界。
眾人驚為天人。路明非這多開的程度,已然超越了人類大腦的生理極限。
「來!」
路明非沉身,提劍平舉。赤金底色在眸中一閃而逝。
【神座之思】,全功率過載。
下一瞬。
「嗖——」木箭破空。
「喝!」長槍如龍。
短刃無聲無息,切入肋下。
「唰啦。」
兩側,諾諾與亞紀準時翻開書頁。
院中爆起密集的擊打聲。
路明非的身影化作一團殘影,
提劍揮舞,格擋,卸力。
在刀光箭影與長槍的圍剿中穿梭如風。
目光如電,飛速掃過兩側的書頁。
一邊閃避,嘴裡一邊念念有詞,吐出晦澀難懂的物理公式與古文名句。
「當——!」
後院鐵砧前。
老唐看著那眼花繚亂的非人訓練,咽了口唾沫,最後一錘重重落下。
火星飛濺,映亮了他的臉龐。
黑褐色的瞳孔深處,那一抹金光卻未曾隨著火星熄滅。
意識猛地下墜。
老唐的感官被瞬間剝離。
世界翻轉。
……
再睜眼。
已是那片沒有天地的精神海。
灰霧翻湧,腳下是無盡的黑石。
老唐站在虛空之中,手裡還維持著握錘的姿勢。
前方,巨大的青銅十字架高聳入雲。
火光搖曳,
那個穿著灰袍的身影,正背對著他,負手而立。
「你又想做什麼?」
老唐收起那隻虛握鐵錘的手,邁步走向那道背影,有些無奈,
「最近你動不動就冒出來,搞得明明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真以為我得了精神分裂。」
碎石在腳下輕響。
老唐伸出手,想要拍拍那灰袍的肩膀。
指尖探出,落空。
腳下堅硬的黑石毫無徵兆地消失。
呼嘯的罡風從地底倒灌而上,老唐下意識低頭,身形猛地一僵。
哪裡還有什麼平地。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幽黑如淵,吞噬著一切光線。
而他緩緩抬眸,卻見劉海之下,眼底瞳孔熔岩流淌,眉眼冷硬如鐵,透著一股屍山血海里淬鍊出的孤高與暴戾。
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坐下了。
身下是冰冷古奧的青銅王座,身上穿著那件寬大肅穆的灰袍,
他單手慵懶地托著腮,目光睥睨,君王之態畢露。
這哪裡是他羅納德·唐。
這分明是....
諾頓。
「怎麼回事……」他喃喃,連聲音都變成了那般低沉威嚴的金石之音。
若自己坐在王座上,
那前方站著的人,是誰?
懸崖邊緣,那道身影依舊屹立。
狂風扯動著他的衣袂。他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望著深淵的彼岸。
而在那片江景的極遠、極深之處,
視線仿佛穿透了時空的界限,映出了一片白茫茫的死寂雪地。冰海翻湧,寒風呼嘯。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