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路明非沒有震驚,沒有追問。
他只是淡淡點頭。
「嗯,感謝你的情報。」
路鳴澤笑了,笑得有些嘲弄。
「哥哥如今果然不會相信我了?」
他指了指路明非的腦袋,「如果是那個混帳說的,您就信了?」
「倒也不是。」
路明非微微搖頭,
「用龍類那種不當人話的詞彙來說,應當是……」
「某隻信,吾心吾行,吾見吾意。」
「……」
路鳴澤聞言正想說什麼,
卻見路明非上前一步,目光澄澈而認真。
「路鳴澤。」
他喚出這個名字。
「如果你真的是我親愛的弟弟。」
少年按著劍柄,聲音溫和,但又有幾分凜然霸道:
「你也應當會是我劍後的一員。」
「當哥哥的,自然會護著弟弟。」
路鳴澤神色微怔,眼眶居然出現幾分紅意,輕聲呢喃,
「是呢...」
下一瞬,
眼前的虛空開始劇烈震盪。
水墨色的世界泛起波紋,靈視的節點即將崩潰。
「哥哥……」
路鳴澤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
像是一縷即將散入江風中的晨霧。
他放下捂著額頭的手,臉上的錯愕與無奈收斂。
那雙淡金色的眸子,深深地看進路明非的眼睛裡。
「你遲早會明白的。」
聲音飄忽,卻字字如釘。
「有些東西,不是靠你手裡的劍,就能斬斷的。」
「我在那條路的盡頭……等你。」
小魔鬼的身軀越來越淡。
「既然你要自己砍,那我就在哥哥身後看著。」
「看你的劍,夠不夠快。」
「看你能斬斷多少根命定的線。」
他後退半步,微微躬身。
動作優雅,行了一個標準且莊重的謝幕禮。
「祝您武運昌隆,我的……」
「暴君哥哥。」
「....」
「知道了知道了。」
路明非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去吧去吧。」
一陣潮濕的江風猛地吹過。
黑白的水墨世界如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
色彩,重新回歸。
灕江激盪的水聲、越野車尚未熄火的引擎聲、
江水奔流的轟鳴聲、細雨打在枯草上的沙沙聲,同伴們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
瞬間湧入耳膜。
煙雨依舊蒙蒙。
路明非站在水碼頭邊緣,保持著原本的姿勢。
【評價:S+。】
腦海中,不爭的聲色幽幽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與讚賞。
【面對惡魔低語,不為所動。棄絕捷徑誘惑,更以退為進。】
【以兄弟之名行策反之實,軟化拉攏,反向謀算。化被動為主動,將這等厚黑心機運用得不動聲色,這才是君王該有的帝王心術。】
【順帶一提,方才那頭試圖以靈視窺探您的虎軀異獸,其精神體已潰散。雖借了那小鬼的手,但也算陛下威懾之功。】
【獎勵:精神力韌性微幅提升。『君王威儀』(統御)熟練度大幅增加。】
「你倒是會算帳。」
路明非在心裡回了一句,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眼底的赤金光芒斂去,恢復了黑白分明。
「路明非。」
衣角被輕輕拽了一下。
路明非轉頭。
零站在他身側。少女不知何時已經靠得極近,冰藍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你剛才,心跳停了半秒。」
她的聲音呢喃,
「眼神也很兇。」
另一邊,蘇曉檣也湊了過來,狐疑地上下打量著他,
「你站在這發什麼呆?也..又撞邪了?」
「不對,我為什麼要說也和又?」
後頭,老唐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左顧右盼的,
「明明,你剛才那氣場……嚇得我差點以為你又要爆衣變身了。這江里有什麼髒東西嗎?」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輕笑道,
「沒什麼。」
「就是遇到個搞推銷的,非要賣我什麼『王座直通車』保險。」
「被我嚴詞拒絕了。」
眾人:「……」
「說人話。」蘇曉檣翻了個白眼。
「剛剛中了點靈視干擾,已經解決了。」
路明非收起玩笑,目光投向前方那片煙雨籠罩的江面。
葉勝和王引聞言,神色瞬間凜然。
「還沒下水,就遭遇了精神攻擊?」
王引搖開摺扇,擋在胸前,眼神戒備地掃視著四周的水域,與身後的古城。
「看來這灕江古城之中的東西,防備心很重啊。」
路明非望著江面,視線越過翻湧的白霧,在心中輕聲發問。
「那傢伙的情報,你知道幾分?」
腦海中,不爭的聲音波瀾不驚。
【還請陛下自己探索。增強信息搜查能力,甚至成立組織,趁機培養壯大羽翼,也無不可。】
「……」
「少轉移話題。」路明非語氣發冷,直切要害,「這次出行,有皇之預兆嗎?」
不爭沉默了一瞬。
【或許有,或許無。莫須有。】
聲音玄之又玄。
路明非嘴角微抽,
「你拿我當岳將軍整?」
【怎麼會呢。】不爭淡淡道,
【您可是至高無上的君王。】
..
江水拍打著長滿青苔的石階。
老唐站在水邊,望著江面升騰的白霧。
「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窺探。」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原本帶著美式口音的散漫感消失了。
聲色變得凜然、倨傲,透著一股不屬於凡人的滄桑與冷漠。
他微微眯起眼。
陰影下,黑褐色的瞳孔深處,熔岩般的金色毫無徵兆地溢出,流轉不息。
「是故人嗎?」
他輕聲呢喃,像是在問江水,又像是在問自己。
周圍的空氣似乎隨著這聲呢喃變得灼熱了幾分。
「王……」
身後,沉重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參孫大步上前。這尊鐵塔般的巨漢下意識地想要單膝跪地,話到嘴邊,卻猛地頓住,硬生生拐了個彎,
「表……表哥。」
參孫立在老唐身側,青銅面具下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江面,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想要匯報,卻又因為這拗口的稱呼顯得有些侷促。
「啪。」
一隻手拍在了老唐的肩膀上。
路明非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參孫。
這大塊頭還穿著那一身斑駁的暗金重鎧,背著個誇張的行軍背囊,在一群穿著衝鋒衣和便裝的現代人里,簡直就像是個剛從古裝劇組跑出來的群演。
「龍兄。」
路明非嘆了口氣,指了指他的行頭,
「出門在外,低調點。等會找個地方,換身正常人的衣服。你這身打扮走在街上,死侍還沒來,城管先把你給抓了。」
參孫面具微低,悶悶地應了一聲。
「是,路兄。」
路明非轉過頭,手掌在老唐肩上不輕不重地捏了捏。
「還有你。」
路明非看著老唐眼底正在漸漸褪去的金光,語氣隨意,
「有話別自言自語,和哥們說說。」
「裝深沉給誰看呢?」
老唐渾身一震。
眼底的金火徹底熄滅,那股君臨天下的威壓瞬間消散。
他猛地回過神,又變回了尋常的散漫模樣,
「咳……沒有沒有。」
老唐搓了搓手,乾笑兩聲,指著遠處的煙雨,
「就是一種直覺。干獵人這行的直覺。」
「這江裡頭,還有前面的城裡……有東西在盯著我們。」
老唐斟酌了一下,
「而且,感覺很熟悉。就像是……以前認識的仇家。」
路明非嘆了口氣,
「有什麼就和我說,不然晚上我們加練,邊打邊說。」
老唐狐疑,
「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從跟你混以後,我為什麼老有那種你老是三天兩頭想找機會揍我的感覺。」
「什麼感覺,是錯覺吧。」路明非笑道。
「仇家?」
諾諾走過來,把玩著手裡的折刀,
「你這失憶人士,仇家倒是不少。」
「老唐兄弟是出身青銅與火的直屬混血種,能讓你感到『窺探』,甚至覺得熟悉……」
王引搖著摺扇,眼神微凜,
「看來這灕江古城裡,確實藏著條大魚。」
「不管是什麼魚。」
路明非收回手,目光投向江對岸那座在煙雨中若隱若現的古城建築群。
青瓦白牆,飛檐翹角。
看似靜謐如畫,實則死氣沉沉。沒有半點屬於活人的煙火氣。
「既然來了,總得去拜訪一下。」
路明非反手摸了摸背後的墨劍劍柄。
「葉師兄,有偵測到具體的能量源嗎?」
葉勝低頭看著戰術平板,眉頭緊鎖。
「干擾很強。整座古城都被某種磁場籠罩了,雷達和聲吶的探測範圍被壓縮到了極點。」
「只能確定,死侍群的密集點,在古城地下的溶洞區域。」
葉勝抬起頭,
「入口應該就在城裡的某口古井,或者地下暗河的連接處。」
「那就進城。」
路明非沒有廢話。
「敵暗我明,分頭行動容易被各個擊破。保持陣型。」
他看了一眼參孫,
「龍兄,把你的鎧甲脫了,後勤的越野車裡有寬大的雨衣套上。你和老唐走中間。」
「楊師兄,王叔,麻煩兩位前輩側翼掠陣。」
「葉師兄,亞紀師姐,聲吶和感知不要停。」
「諾諾師姐,側寫隨時準備。」
少年語速極快,條理清晰。
曾經那個只會跟在別人身後的衰仔,如今已經自然而然地接過了指揮權。
沒有人反駁。
連一向驕傲的諾諾,也只是撇了撇嘴,收起了折刀。
「走吧。」
路明非邁開步子,走向通往古城的石橋。
零和蘇曉檣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側。
煙雨依舊。
一行人踏上濕滑的青石板,沒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水墨畫中。
……
如同水墨畫卷一般,天地一線,無邊無際的精神海深處。
灰雲低垂,寒風卷過荒原。
高聳入雲的青銅十字架下。
黑色西裝的小男孩靜靜靠著冰冷的銅柱。
他低頭,垂眸。
視線不知是落在荒蕪的山巔之下,還是停在指尖那朵揉碎的白玫瑰上,
亦或是望穿了那天地間的雲霧,看到了那精神海之外,煙雨之中的少年。
「哥哥的變化,真大……」
男孩輕聲呢喃,
「我都快分不清了。」
「退縮的衰仔,拔劍的暴君,還有剛才……護短的溫柔。」
「這些,都是你嗎?哥哥。」
風停了。
下一瞬。
男孩輕輕抬頭。
淡金色的眸子裡,水光微聚。
竟是盈著一抹將落未落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