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前。
濱海市第一中學,考場門外。
夏日炎炎,蟬鳴聒噪。
巨大的紅色橫幅掛在校門之上,人山人海。
王引搖著摺扇,站在人群外圍,一臉「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笑容,嘴裡還不停地跟旁邊的老陳吹噓。
老唐穿著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襯衫,鼻樑上架著墨鏡,手裡還舉著一束不知道從哪買來的、包得極其誇張的向日葵。
「明明,進去別慌啊!」
老唐摘下墨鏡,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一臉嚴肅。
「實在不會就選C!把那什麼理綜當成神族防守打,死守基地,穩住心態!哪怕基地爆了,農民也要拉出去採礦!」
「……」
路明非眼角狂抽。
「你當這是打星際呢?還選C,我看你是想讓我死。」
旁邊,康斯坦丁穿著乾淨的白襯衫,乖巧地站在老唐身邊。
男孩仰起清秀的小臉,淡金色的眸子裡滿是認真。他舉起瘦弱的小拳頭,用力揮了揮。
「明非哥哥,加油。」
「曉檣姐姐,零姐姐,也加油。」
蘇曉檣聞言,眉眼彎彎。
她伸手揉了揉小康的頭髮,揚起下巴,栗色馬尾在陽光下驕傲地晃動。
「放心吧小康。」
小天女瞥了路明非一眼,冷哼一聲。
「本小姐閉著眼睛考,分數也比這傢伙高。」
「是是是,蘇助理天下第一。」路明非隨口敷衍。
葉勝和酒德亞紀站在稍近一些的地方。
葉勝遞過三瓶擰開瓶蓋的冰水。
「天氣熱,注意防暑。」
亞紀則溫柔地替蘇曉檣理了理有些亂的劉海。
「別緊張,平常心。」
「知道了知道了。」
蘇曉檣深吸一口氣,小臉繃得緊緊的,手裡攥著准考證。
另一邊。
零站在路明非身側,
少女神色平靜,好似只是來參加一場無關緊要的茶會。
路明非背著手,看著眼前這陣仗,無奈地笑了笑。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
少年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不就一個高考,搞得跟十八相送一樣。我們考完自己會回去。」
他走到蘇曉檣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放輕鬆,你閉著眼都能考個重點。」
其實三人都不在乎什麼重點,畢竟已經是龍淵閣與卡塞爾內定了,
只是高考對於路明非與蘇曉檣來說,還是很想體驗的事情。
路明非又轉頭看向零。
「你也是,反正就是來考著玩的,你今天不來都沒事。」
「不會。」零搖頭,聲音清冷,
「我說過,會陪你。」
路明非笑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送行的人,沖他們擺了擺手。
轉身。
「走吧。」
他們三人並肩,逆著人流,走向那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鐵門。
像是一場冗長而盛大的告別。
陽光在少年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又被涌動的人海淹沒。
人群的角落,似乎有三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男人叼著煙,女人叉著腰,中間夾著個小胖子。
路明非的視線掠過,沒有停留。
記憶模糊,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
他想不起來他們是什麼表情。
或許,也根本不想記起。
...
查分那天。
濱海小城的夏天,熱浪滾滾。
趙孟華坐在自家書房的空調下,指尖微顫,在網頁上輸入准考證號。
刷新。
665分。
他鬆了口氣,這個分數,足夠去一所頂尖的大學。
手機震動。
是柳淼淼發來的消息,分數差不多。
他又點開班級群,陳雯雯的分數也出來了,比他稍高。
群里一片喧鬧。
有人歡呼,有人嘆息。
「路明非呢?那傢伙考了多少?」徐岩岩在群里問。
「估計也就三四百分吧。」徐淼淼跟著起鬨,「高三下半學期他有來上過幾天課?不是請假就是失蹤。」
趙孟華看著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天才的隕落,總是喜聞樂見。
就在這時。
「臥槽!」
群里炸了。
一張截圖被甩了出來。鮮紅的數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748。
語文148,數學150,英語150,理綜300。
近乎滿分。
如果不是語文的作文和閱讀作為主觀題,怎麼樣都會被挑刺扣分,恐怕就是滿分了。
截圖下方,是刺眼的紅色大字:
【熱烈祝賀我省考生路明非,以748分優異成績,榮膺本年度全國理科狀元!】
死寂。
趙孟華手裡的手機滑落在地。
……
回校拿畢業證那天,不爭難得地沒有發布任何訓練任務。
【陛下。】
腦海中,不爭的聲音幽幽響起,破天荒地帶上了幾分揶在其中的笑意。
【金榜題名,亦是人生階段的大事之一。雖於王座而言不過微末塵埃,但凡人總需些儀式感。】
路明非翻了個白眼。
「說人話。」
【說人話便是……微臣與有榮焉。】
不爭的聲色居然帶上了幾分人性化的散漫,
【今日放假半日,去吧。】
「……」
仕蘭中學。
夏末的香樟樹依舊濃綠,蟬鳴聒噪。
趙孟華站在教室門口,徐岩岩和徐淼淼跟在身後,三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柳淼淼和陳雯雯剛到,正低聲說著什麼。
「……真的假的?全國狀元?」
「新聞都出來了。」陳雯雯的聲音很輕,視線卻不受控制地飄向校門口。
高三這一年。
路明非來學校的次數屈指可數。
幾次重要的模擬考,他都缺席。
校園裡流言四起。
有人說他墮落了,整日跟社會上的人鬼混。
有人說他高二那半年的突飛猛進不過是曇花一現,耗盡了心力,如今已泯然眾人。
陳雯雯不信。
她只是覺得恍惚。
高一剛入學時,那個少年跟在她身後,怯弱,畏縮,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一年半過去,他忽然就變了。
變得冷漠,挺拔,眼底藏著她看不懂的東西。
又一年半過去。
他們之間,仿佛已經隔了天涯。
趙孟華聽著她們的議論,臉色陰沉,冷哼一聲。
「說不定是作弊。或者……走了什麼別的路子。」
話音未落。
班主任夾著一沓畢業證,腳步匆匆地走進教室,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紅光。
「同學們,安靜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鏡,聲音都在顫抖。
「我宣布一個好消息!」
「我們班的路明非同學……」
班主任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吼了出來。
「以748分的高分,拿下了今年的……全國狀元!」
趙孟華:「……」
教室內外,鴉雀無聲。
就在這時。
走廊盡頭,傳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路明非來了。
一身休閒穿搭,但身後依舊負著那柄沉重的黑劍與劍匣。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透進來,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輪廓。
少年意氣風發。
他身側,蘇曉檣一身火紅的連衣裙,明艷如火。
零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白金色的長髮紮成馬尾,清冷如雪。
三人並肩而來。
像是與這裡格格不入。
他們沒有看任何人。
徑直走到班主任面前。
「老師。」
路明非點頭。
班主任激動地遞過三本紅色的畢業證。
路明非接過,轉身。
蘇曉檣和零跟上,
從出現到離開,不過幾十秒。
除了和班主任寒暄幾句,沒有和其他人說話,甚至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分給曾經的所謂的同學。
仿佛他們只是背景板里的塵埃。
陳雯雯愣愣地站在原地。
看著那道挺拔決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和那天在夕陽下看到的背影,重疊,又剝離。
「自己在想什麼呢?」
她在心裡自問。
明明就不喜歡路明非。
從來沒有過那種感覺。
當初邀請他進文學社,也只是那天放學,看見他一個人背著書包,站在走廊的盡頭看夕陽。
那背影太孤單了。
太可憐了。
像一隻被全世界遺棄的小狗。
她一時心軟。
可現在。
他不再孤單,他身後有了自己的世界。
那雙曾經只會偷偷看她的眼睛。
現在,不再看她了。
陳雯雯咬了咬嘴唇。
她轉過頭,不再去看來時的方向,視線落在窗外那棵靜默的香樟樹上。
夏天,快要過去了。
...
「這些……」
少女聲音清冷。
「和你想起的事,有什麼關係嗎?」
夜風微涼。
捲起天台邊緣的落葉。
路明非收回思緒。
視線從那幽藍色的系統面板上移開,重新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
白金色的髮絲在風中輕晃,還有一縷小呆毛輕輕晃蕩。
「或許有,或許沒有。」
他單手撐在石桌上,身子微微前傾。
「重點是,半個月前。」
「我們拿完畢業證,回去的路上。」
少年盯著那雙清澈的眼睛,語速放緩。
「你答應我,會帶我去這些年你生活的地方看看的。」
路明非嘴角微揚。
「還記得嗎?」
天台上安靜了兩秒。
零沒有避開視線。
「……」
她垂下眼帘,看著手裡的玻璃水杯。
「那是你……」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鮮有的波瀾。
「單方面,自說自話。」
那天回程,車窗外暴雨如注。
路明非靠在后座,她在身側,迷迷糊糊犯困不知道應了他什麼,
他似乎就隨口自說自話,定下了未來有這個行程。
卻見路明非又湊近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瞬間拉近,
零沒有後退。
冰藍色的眼瞳被迫迎上他的視線。
被逼到死角。
「記得嗎?」
「……」
少女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覺得自己這是在被欺負,但是……
她心甘情願。
於是,少女垂下眼帘,輕輕點頭。
「記得。」
「那什麼時候?」
零重新抬起眸子。
迎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神色已然恢復了那副三無的清冷與淡然。
紅唇微啟。
「該去的時候。」
「……」
路明非直起身,看著眼前油鹽不進的小臉,嘆了口氣。
「你學壞了哦,零。」
少女沒有回話。
她轉過身,將石桌上疊好的潔白毛巾端起。
白金色的髮絲在風中微微輕拂過,背對著他,
嘴角卻輕輕勾起弧度。
....
「別笑了。」
小天女聲音清脆,沒好氣地嘟囔。
「夢裡笑什麼呢?撿到金條了?」
次日清晨,六點整,某人的床邊,
蘇曉檣低頭看著熟睡中的少年,栗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無奈。
伸手毫不客氣地捏住他的臉頰,往兩邊扯了扯。
路明非眉心微蹙。
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赤金色的底光尚未聚攏,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透著剛睡醒的迷茫。
「蘇助理……」
他嗓音沙啞,打了個哈欠,坐起身。
「幾點了?」
「六點。」
蘇曉檣鬆開手,翻了個白眼。
「天天起那麼早,但有時候卻偏偏要我和零輪流來叫你,真是的……」
她一邊抱怨,一邊轉身走向門外。
「快點洗漱,我去弄早餐。」
腳步聲踢踏遠去。
路明非揉了揉亂蓬蓬的頭髮。
正準備掀開被子。
門外,腳步聲去而復返,卻輕盈得幾乎沒有聲響。
零走了進來。
少女已經換上了卡塞爾學院的定製校服。白襯衫,墨綠色的收腰西裝外套,深色格紋短裙。
清冷如雪,一絲不苟。
她手裡搭著一套嶄新的、屬於路明非的男生制服。
路明非剛想開口說句「我自己來」。
零已經徑直走到床邊,小手直接上手了,
「....」
路明非只得坐在床沿,任由她擺弄。
「叩、叩。」
門框被指節輕輕敲了兩下。
路明非抬眼。
諾諾不知何時路過,斜倚在房門邊。
看著屋內的畫面,就這麼看著不避諱,也不出聲,
暗紅色的眸子裡滿是看戲的玩味。
「……」
路明非眼角抽了抽。
他默默抬起手,從零的手裡接過了那條深紅色的領帶。
「我自己來。」
「嗡——」
床頭柜上,手機屏幕驟然亮起。
幽藍色的諾瑪界面自動彈出,開始播報早間新聞。
【自由一日戰後報告!學生會會長愷撒兩度吃癟為哪般?】
【卡塞爾新生S級!龍淵閣前來的應龍首席,空降的新王,究竟何許人也?!守夜人論壇深度獨家解析!】
【是猛龍過江,還是過江猛龍?新人入學第一天,為何暴打全校師生?人性的扭曲,道德淪喪?】
【驚世駭俗的負重!閒庭信步的劍術!深度揭秘S級新生路明非的神秘過往……】
路明非系領帶的手猛地一頓。
眼角狂抽。
「這是……」
他轉過頭,看向門口看戲的諾諾,神色錯愕。
「鷹國該有的播報風格嗎?而且還是純正的中文版?」
諾諾聳了聳肩,攤開雙手。
「習慣就好。」
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直起身子。
「學院的新聞部部長,是芬格爾。」
「他幹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