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內有些矛盾,有安靜的死寂,也有低沉的喘息嘶吼。
許多學生捂著腦袋,還沉浸在靈視的餘威中無法自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濕透了後背。
講台上。
曼斯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不該答應昂熱那老狐狸,來上這小子的第一堂課……
這是什麼驚世駭俗的差事?!
老教授像看真正怪物一樣看著路明非。
那段晦澀的古龍文,僅僅是因為從這個少年的口中吐出,竟然就硬生生引發了全場的血統共鳴,甚至觸發了類似【言靈·皇帝】般絕對的血統壓制效果!
他甚至沒有點燃黃金瞳,只是在平靜地「朗讀」!
【評價:S+。】
不爭聲色淡淡,
【王音如憲,言出法隨。】
【真正的君王,不需要聲嘶力竭的咆哮。您只是陳述,他們便只能跪聽。】
【這群血統低劣的臣民,今日有幸聆聽太古的聖音,當是他們此生最大的榮耀。】
路明非沒有理會腦海中佞臣的吹捧。
將鋼筆隨手插回上衣口袋,從座位上緩緩起身。
少年身姿筆挺,墨綠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透著一股難言的冷冽。
「曼斯老師。」
他抬起右手,放在左胸前,對著講台上的曼斯教授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學生還禮。
「我的見解,可還湊合?」
「……」
湊合?
你管這叫湊合?你這簡直是把龍王拉到講台上親自做閱讀理解!
「非……非常精彩。」
曼斯擠出一抹微笑,心裡已經打算之後通電話跟老陳吐槽你們家的龍淵閣千里迢迢漂洋過海來驚嚇他一個老頭子了,
他放下粉筆,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你的解讀,為冰海殘卷的研究提供了極其寶貴的……全新視角。」
「時間差不多了。」
老教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如蒙大赦般揮了揮手。
「全體下課。」
...
走出教學樓,明媚的陽光重新灑在身上。
前往另一個課室的林蔭道上。
「喂,路明非。」
蘇曉檣快步走到他身側,栗色的眼眸里透著幾分好奇,壓低了聲音。
「你剛才在教室里念的那段龍文,真的是那個意思嗎?白王真的是因為絕望才反叛的?」
小天女雖然因為路明非的龍威庇護,沒有像其他學生那樣陷入痛苦的靈視,但不知道為什麼,那段龍王,她有一種隱隱共鳴、感知到悲愴的氣息,讓她心有餘悸。
「誰知道呢?」
路明非抬著頭,看著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的細碎陽光,聲色散漫,
「我也是憑著自己的一知半解,強行解讀的。」
「歷史之所以是歷史,就是因為我們不是當事人。」
「我們不能再回到那個時空,去親眼驗證當年的真相到底是貪婪,還是絕望。」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但也由失敗者的鮮血澆築。所以,記錄下來的一切,本身就有其意義。」
「至於真相……」
路明非輕笑一聲。
「或許只有當初坐在王座上的那位,自己心裡清楚吧。」
聽到這番話,走在後面的幾人神色各異。
零微微點頭,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認同。
楚子航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很有邏輯的唯物史觀。」面癱師兄給出了極高的學術評價。
夏彌則誇張地揉著小腦袋,苦著臉湊了上來。
「路師兄,你們在說什麼呀?雲裡霧裡的。」
看著這位呆呆苦惱的小師妹。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傢伙..是龍王來著的?」
「不爭,我沒有記錯吧?」
【陛下,君王之智,當如日月懸天,纖毫畢現。您竟然連身側潛伏的逆臣身份都能遺忘?】
【或許您需要加強記憶了。】
不爭的語調變得極其危險,
【微臣已為您準備了『精神海·萬龍哀鳴』深度刺激套餐。只需電擊大腦皮層三十分鐘,保證您連您這具軀殼三歲時尿過幾次床都記得清清楚楚。是否即刻啟動?】
「……」
路明非眼角狂抽:「大可不必。我想起來了,謝謝。」
他在心底默默抹了一把冷汗。
老唐的青銅與火事件都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師兄的雨夜高架事件,也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路明非都快把夏彌小師妹是龍王的事情忘記了,
現在回想起來,
自己是不是不應該拒絕老唐和小康想跟著來卡塞爾的提議?
反正龍淵閣他都帶著那兩兄弟大搖大擺地去過了。
現在卡塞爾學院的腹地里,
本來就有一條純血龍王大搖大擺跟著師兄在上學,
再加兩條青銅與火的龍王跟著自己入學,
湊一桌鬥地主,好像也不是不行?
所謂債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癢。
不過這也只是腹誹想想而已。
卡塞爾學院和龍淵閣的國情方針完全不同。龍淵閣講究制衡與灰度,而這群西方秘黨的瘋子,可是把「屠龍」這兩個字刻在校訓里的。
把老唐兄弟倆帶進來,等於直接把炸藥包塞進昂熱校長的辦公桌底下。
真要帶過來,還要從長計議。
卻見一旁,
那少女還在大眼睛撲閃撲閃,滿臉無辜地和楚子航與路明非抱怨著:
「我剛才在教室里,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好像有幾百隻鴨子在耳邊叫,完全聽不懂你在念什麼經。」
看著這位暗地裡不知道活了多久的龍王在這裝傻充愣,路明非嘴角微抽,懶得拆穿她的演技。
「聽不懂就對了,好好上你的預科班。」路明非敷衍了一句。
他現在的看法,其實和一年前在高架橋上時差不多。
當初在奧丁的尼伯龍根里,夏彌是確確實實幫了他們的。而且不爭當時也發過明牌:只要有她在,就算路明非不開「暴君姿態」,他們一行人也能全須全尾地活著出來。
更何況,她現在和楚子航的關係……
咳咳,總之路明非對夏彌一直都是和剛剛發現老唐是龍王那時候差不多的看法,屬於「我方陣營」的潛在友軍龍類。
不過,該有的警惕還是不能少。
畢竟這丫頭的城府,比老唐那個只知道打星際的衰仔深多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龍之心不可無。
「切,小氣。」夏彌吐了吐舌頭,轉頭又去纏楚子航了,
「楚師兄,你聽懂了嗎?你教教我好不好?」
楚子航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
「晚上回宿舍,我把筆記整理給你。」
路明非看著這一幕,默默移開視線。
算了,師兄你開心就好。
...
就在這時。
前方的林蔭道上,忽然多出了一群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為首的是一個膚色微黑、有著一頭捲髮的印度裔少年。
他穿著筆挺的校服,眼神中熱切,快步走到路明非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路明非同學,你好。我是奇蘭。」
奇蘭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語氣恭敬。
「我們在奧丁廣場上見證了您的偉力,在剛才的教室里聆聽了您的神音。」
「我代表『新生聯誼會』,誠摯地邀請您加入我們!只要您點頭,新生聯誼會主席的位置,立刻為您騰出。我們將追隨您,建立卡塞爾新的秩序!」
路明非看著眼前這個滿眼狂熱的「阿三」小哥,眉頭微挑。
新生聯誼會?
這是什麼劇情的慣性嗎?
都這樣了,這幫新生還敢來招攬他?
【評價:B+。】
腦海中,不爭的聲色難得地透出幾分讚許。
【雖然是個血統低劣的臣民,但眼光尚可,懂得擇主而事。】
【陛下,收下這群雛鳥,作為您在這片蠻荒之地的第一批近衛軍,也未嘗不可。】
路明非看著眼前狂熱的奇蘭,剛想開口說句「我考慮考慮」這種敷衍的爛話。
「奇蘭,你們新生聯誼會的動作倒是挺快。」
一道清冷幹練的女聲從側後方傳來。
一男一女兩道身影快步走近。
穿著深紅色校服的蘇茜,以及金髮碧眼、氣質沉穩的蘭斯洛特。
蘇茜的目光越過奇蘭,徑直落在路明非身上,隨後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楚子航。
「路師弟。」
蘇茜站定,神色認真,開門見山。
「雖然昨天在廣場上你說了不加入任何社團,但我還是想代表獅心會,再正式邀請你一次。」
她看了一眼楚子航,語重心長地勸道:
「路師弟,該加入獅心會才是。」
「哦?蘇學姐此話怎講?」路明非挑了挑眉。
蘇茜則一本正經道,
「會長和我,本就是龍淵閣當年派來卡塞爾的預備生和交換生。獅心會裡,有很多熟悉東方文化和龍淵閣作風的精銳。」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篤定:
「現在,你依然保留著龍淵閣首席的身份。於公,我們是同源而出;於私……」
蘇茜看向楚子航。
「不言自明。」
確實是不言自明。
這不過才短短一天的時間,卡塞爾學院內部的「守夜人論壇」就已經徹底癱瘓了三次,伺服器差點因為流量過載而冒煙。
而那高高掛在全站置頂、甚至飄紅加粗的熱搜詞條,只要是個長了眼睛的卡塞爾師生,都不可能裝作沒看見。
熱搜第一條:【猛龍過江!龍淵閣應龍首席初入卡塞爾,S級路明非一劍鎮壓全校!】
帖子裡圖文並茂,不僅有路明非單手持劍、一邊看書一邊閒庭信步走在彈雨中的高清抓拍,甚至還有他拔出重劍砸碎青石板的震撼動圖。底下跟帖的膜拜與驚恐已經蓋了上萬樓。
熱搜第二條:【曠世兄弟情!獅心會會長楚子航為兄弟不惜一意孤行,連獅心會都不要了!】
配圖是楚子航果斷交出指揮權,拔出村雨與路明非背靠背、默契擊暈偷襲者的畫面。底下一群女生瘋狂尖叫,腦補出了幾十萬字的恩怨情仇。
熱搜第三條:【巔峰對決!昂熱校長親自出刀,S級單手橫劍格擋!新老傳奇的權力交接?】
那張路明非用帶鞘墨劍擋住昂熱折刀的照片,被無數戰術課教授下載下來逐幀分析,試圖找出那個被【時間零】吞噬的動作軌跡。
但這都不是最離譜的。
最讓路明非在一大早看到手機時,差點把屏幕捏碎的,是那條被頂到第四的粉紅色八卦熱帖——
【新王登基之日,路首席選妃大典!誰能摘得S級的玫瑰?】
發帖人:炎之龍斬者。其用極其煽情和中二的筆觸,盤點了路首席身邊出現過的所有「候選人」。
一號候選人:【冰雪長槍小天女】。
配圖是蘇曉檣提著紅纓槍,栗色馬尾飛揚,傲嬌地擋在路明非身前撐開冰雪領域的抓拍。
點評:「財力與武力並重,青梅竹馬的傲嬌助理,極具正宮氣場!」
二號候選人:【三無白金貴皇女】。
配圖是零安靜地替路明非拿著書本,白金髮絲在硝煙中輕舞的清冷側顏。發帖人表示雖然查不到這位俄羅斯少女的來歷身世,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高冷與貴氣,簡直就像是從冬宮裡走出來的真正皇女。
點評:「無條件服從的三無少女,契約精神拉滿,最致命的溫柔鄉!」
三號候選人:【瀟灑慵懶小巫女】。配圖是諾諾提著狙擊槍站在天台上,居高臨下為路明非出頭的畫面。
發帖人甚至還不怕死地加了個括號備註:(愷撒·加圖索追而不得的姑娘)。
點評:「自由不羈的紅髮魔女,能降服她的,唯有更強勢的暴君!」
而最最離譜、也是引發全校論壇大地震的,是特麼的第四號隱藏候選人——
【帶刀侍衛楚師兄】。
配圖是楚子航抱著村雨,默默跟在路明非身側,眼神專注(然而其實只是在發呆)的畫面。發帖人喪心病狂地寫道:「跨越世俗的羈絆!為他背叛全世界的決絕!這難道不是極致之愛?!」
至於原本應該占據頭條的【學生會會長愷撒兩度吃癟,狄克推多難越雷池】,
則慘兮兮地被擠到了熱搜第五,淪為了給S級造勢的背景板。
今早吃早餐時,路明非看著這條熱搜,面無表情地放下手機,在心底給芬格爾只留了兩個選項:
入獄,或者入土。
而此刻,
【叮——】
腦海中,不爭的聲色幽幽響起,帶著一絲令人頭皮發麻的狂熱與讚賞。
【評價:S+。】
【不戰而屈人之兵,僅憑流言便能威震四海。這發帖的臣民雖是個無賴,但這造勢的手法,深得微臣之心。】
【不過……】不爭的語氣忽然變得詭異又促狹起來,
【君王的後宮固然應當海納百川,但收編一名帶刀的同性近衛入宮,這等帝王心裁,微臣的資料庫中尚無先例。若陛下確有此等雅興,微臣這就去修改《君王起居注》的參數……】
「你給我閉嘴!」
路明非在心底咬牙切齒地咆哮,「再敢提那篇帖子一句,我今天就屏蔽你二十四小時!」
現世中。
微風拂過林蔭道,吹落幾片橡樹葉。
面對蘇茜那「不言自明」的拉攏,所有人都看向了楚子航,等待著這位獅心會正牌會長的表態。
奇蘭的臉色有些發白,如果獅心會真的打出感情牌,他們新生聯誼會根本沒有任何勝算。
然而,出乎所有人預料。
楚子航抱著村雨,微微搖頭,
「蘇茜。」
「我和他關係好,甚至我在戰場上將後背交給他,那是我們二者之間的事情。」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和獅心會無關。更和路明非自己的選擇無關。」
「……」
蘇茜僵在原地,伸手捂住了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楚子航。
一個腦迴路永遠筆直如刀、永遠不會用人情世故去綁架別人的「怪物」。
他只是單純地想和路明非並肩作戰,至於路明非加不加入他所在的社團,
他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