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路明非吐槽歸吐槽,心中還是贊同的,
畢竟一開始還是他自己提出的這種行程表,並不是不爭或者零給他寫的。
....
而此時。
就在卡塞爾學院的另一端。
寂靜的圖書館核心區。
愷撒·加圖索將一摞比他人還高的《高階言靈學與微操應用》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金髮貴公子解開領帶,將名貴的西裝外套隨意扔在一旁,冰藍色的眸子裡布滿了血絲,卻燃燒著瘋狂的鬥志。
「少爺,您的咖啡。」帕西恭敬地端上一杯特濃黑咖。
愷撒端起咖啡一飲而盡,沒有加糖。
苦澀刺激著神經。
愷撒翻著書頁,腦海中全是在奧丁廣場上,路明非單手持書、用劍鞘盪開他狄克推多時的那副散漫神情。
「等著吧,路明非……」
「下一次,我絕不會讓你有機會,在與我對決的時候翻開哪怕一頁書!」
而在卡塞爾的一年級教室里。
真正的S級,萬眾矚目的君王。
此刻正盯著羊皮紙上那篇還差四千字的古諾斯語論述。
路明非在心底發出了一聲絕望且無聲的悲鳴。
「不爭……這句古諾斯語的語法到底怎麼倒裝啊?」
【陛下,君王不恥下問是美德。】
不爭的聲色依舊幽冷且傲慢。
【但微臣建議,您可以嘗試接受一次三秒的『精神刺痛』作為提問的等價交換。】
【或者,您可以看一眼您左手邊那位忠誠的姑娘?】
路明非微微偏頭。
零正安靜地坐在他身側。
少女冰藍色的眸子專注地看著他羊皮紙上卡殼的那句話。
她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地伸出纖細的手指,在自己桌面的草稿紙上,用優雅的字體寫下了一行完美的古諾斯語變體祈使句。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
然後,將草稿紙輕輕推到了路明非的視線邊緣。
深藏功與名。
路明非看著那行娟秀的字體,又看了看少女毫無波瀾的三無側臉。
他忽然覺得。
這卡塞爾的王座,坐起來……好像也確實還挺舒服的。
...
……
夜晚。
卡塞爾學院,S級專屬別墅。
萬籟俱寂,月華如水。遠處的教學區已經熄了燈火,唯有這棟隱在樹影中的紅磚別墅,還透著些許微光。
一樓寬敞的開放式廚房裡,蘇曉檣正繫著圍裙,手裡拿著水果刀和一顆無辜的蘋果較勁。
「咔嚓、咔嚓。」
小天女手法略顯生疏,將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又在旁邊配上幾塊從冰櫃裡拿出來的慕斯蛋糕,最後倒上一杯溫熱的紅茶。
擺盤,完美。
蘇曉檣滿意地看著托盤裡的夜宵,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其實,以前這種照顧路明非飲食起居的活兒都輪不到小天女,幾乎全被
三無小皇女給包攬了,
零做起這些事來行雲流水,且認真得仿佛這是某種契約的執行儀式。
蘇曉檣作為一個從小被傭人伺候著長大的豪門大小姐,臉皮薄,傲嬌屬性又重,自然拉不下臉去和零明搶這種「端茶遞水」的活計。
但今晚不一樣。
就在半個小時前,零抱著那摞足有半人高的鍊金典籍,一頭扎進了二樓的書房,說是要連夜幫路明非把核心矩陣拆解提煉出來。
這給了小天女一個絕佳的「空窗期」。
「咳,我這可是為了體現『特別助理』的職業素養。」
蘇曉檣對著廚房玻璃上的倒影理了理微亂的栗色髮絲,小聲嘟囔著給自己找了個無懈可擊的藉口。
「畢竟那傢伙一天上了十二節課,又背著那麼重的鐵疙瘩,要是半夜餓暈在天台上,丟的可是我們應龍組的臉。」
端起托盤,蘇曉檣放輕腳步,順著旋轉木樓梯向上走去。
二樓靜悄悄的,楚子航和夏彌住在一樓,諾諾的房門緊閉,書房裡隱約透出零檯燈的光暈。
蘇曉檣沒做停留,徑直走向通往三樓露天天台的樓梯口。
剛走到第三層的拐角,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一陣隱約的、斷斷續續的聲音,順著夜風從半掩的天台門縫裡飄了下來。
「叮……咚……」
是琴聲。
鋼琴的聲音。
蘇曉檣愣住了。
天台上有鋼琴?
她想起來了,
今天下午搬進來的時候,確實看到天台的玻璃花房裡擺著一架極其名貴的施坦威三角鋼琴,
那是卡塞爾學院為了彰顯S級待遇,特意連同這棟豪華別墅一起配備的「藝術家具」。
但……誰在彈?
琴聲起初有些生澀僵硬,像是黑夜的孤行者在艱難地摸索前行。
但緊接著,那琴聲的進步速度快得令人毛骨悚然。
僅僅幾個小節之後,原本磕磕絆絆的音符瞬間連貫起來。
節奏從遲疑變得篤定,指法從生疏變得行雲流水。
就像是有那種傳說的記憶麵包,在幾秒鐘內將一整本樂理書強行刻錄進了肌肉記憶里!
蘇曉檣端著托盤的手微微一緊。
她放慢呼吸,一步步走上最後的台階。
夜風穿過半掩的玻璃門,吹拂在她的臉頰上。
蘇曉檣輕輕推開門。
視線豁然開朗。
月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寬闊的天台上,遠處的群山在夜色中連綿起伏。
玻璃花房的門大敞著。
那架漆黑的施坦威三角鋼琴前,坐著一個人。
路明非。
他已經褪去了那件沉重的卡塞爾校服外套,只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白襯衫。
領口的扣子隨意地解開了兩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隱約可見的鉛汞負重環。
那柄死沉的墨劍被隨意地倚靠在鋼琴旁。
而少年那雙拿慣了重劍、沾過龍血的手,此刻正懸停在黑白琴鍵之上。
十指翻飛。
【權能·神座之思】,開。
赤金色的底光在路明非低垂的眼眸深處幽幽明滅。
在普通人眼裡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苦練的指法與樂理,在這顆過載運轉的君王大腦中,被瞬間拆解為最基礎的數學頻率與力學反饋。
「當——」
一串宏大、激昂的和弦在夜風中轟然炸響。
不是什麼溫婉的流行樂,而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第三樂章。
狂風驟雨般的琶音從他指尖傾瀉而出。
速度極快,力道極大。
他不像是在彈琴,而像是在黑白鍵上進行一場沒有硝煙的廝殺。
那修長有力的手指每一次砸下,都帶著一種君臨天下的暴虐與鎮壓感,仿佛要在琴鍵上劈開一道真空的激波。
【略顯生硬了。】
不爭的聲色如影隨形,又有幾分挑剔。
【音律權柄正在不斷的進步中,當前進度2%,距離覺醒權能還有不少距離。】
【雖憑藉體魄與算力記住了所有音階,但琴聲里只有殺伐,沒有底蘊。】
【君王之藝,當如淵渟岳峙。】
【再來!第三小節,情緒轉折,壓下去!】
「閉嘴,已經在調了。」
路明非在心底冷冷回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赤金色的光芒在眼皮下緩緩斂去。
身上的那股暴虐的肅殺之氣,隨著呼吸的吞吐,奇蹟般地一點點平息下來。
手指在琴鍵上的力度由剛轉柔。
狂暴的旋律在攀上最高點後,猶如瀑布墜入深潭,化作了一段極其深沉、悠遠、甚至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孤獨感的低音。
風吹過天台,撩動他額前的碎發。
白襯衫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個一劍斷江的殺胚怪物,
而是一個真正沉浸在月色與旋律中的清雅少年。
安靜,清冽,帶著讓人移不開眼的致命吸引力。
蘇曉檣站在花房門口。
端著托盤的雙手僵在半空。
她呆呆地看著坐在鋼琴前的那個背影,看著月光落在他寬闊挺拔的肩背上。
心跳在胸腔里不可遏制地加速,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
幾乎要蓋過那悠揚的琴聲。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路明非嗎?
那個在仕蘭中學裡總是低著頭、衰得像只喪家犬的傢伙?
不...早就消失了。
那個在龍淵閣小院裡滿嘴爛話、拿木劍陪她訓練的傢伙?
是...也在眼前。
蘇曉檣的視線微微模糊。
她忽然意識到,
那個少年,在無數次生與死的淬鍊中,在無數個她看不見的深夜裡,已經蛻變成了一個光芒萬丈、卻也遙遠得讓人有些害怕的存在。
琴聲戛然而止。
「當」的一聲沉悶餘音,被夜風吹散。
路明非的手指停在黑白琴鍵上。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過側臉,月光越過他的鼻樑,勾勒出冷冽卻柔和的弧度。
「就這樣站在門口聽嗎?」
少年聲色慵懶,帶著幾分含笑的暖意,打破了風中的寂靜。
「不過來幫我參謀看看?」
「我……」
少女張了張嘴。喉嚨發澀。
那些平時張口就來的嬌蠻與驕傲,
好似被不知何處而來的風..給吹亂了,
在這一刻卻又生出某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患得患失。
她是早就決定好了,要執念闖入真實的世界,要一心跟著眼前的這個傢伙..
小天女是從不會後悔,不會後退的。
可是..
她怕自己一邁步,那個光芒萬丈的影子就會像倒影一樣碎掉。
然而下一瞬,
少年的身影擋住了天上的月光,將那個僵在門口的女孩完完整整地罩在了自己的陰影里。
他在她身前站定。
近在咫尺,帶著夜風的涼意。
蘇曉檣端著托盤,小臉微微仰起頭。
「傻愣愣看什麼呢?」
路明非屈起手指,毫不客氣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啪。」
「唔...」蘇曉檣下意識地捂住額頭,
「你做什麼?」
路明非單手插回兜里,微微低頭,視線與她平齊。
「就幾步的距離。」
少年聲色柔軟隨性,
「你要是覺得遠,那就我過來咯。」
蘇曉檣捂著額頭,呆呆地看著那雙黑白分明、映著自己倒影的眼睛。
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