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眾人各異的心思與杯盤交錯的輕響中,漸漸進入尾聲。
芬格爾打了個飽嗝,毫不客氣地用潔白的餐巾抹了抹滿是油光的嘴。
隨後,這廢柴學長極其熟練地將桌上剩下的一整隻沒動過的烤豬肘連盤端起,找服務生要了個打包盒裝了進去。
「師弟,這頓飯吃得甚好。感謝金主的慷慨解囊。」
芬格爾拎著打包盒,將掛在脖子上的單眼相機護在胸前,一臉正氣凜然。
「新聞部百廢待興,那群嗷嗷待哺的狗仔……啊不,幹事們還在等著我回去開會。」
他看了看手錶,煞有介事。
「今天白天你在課堂上和演武台上的絕密素材,我得趕緊回去親自操刀排版。爭取明早讓守夜人論壇再癱瘓一次,為您打響卡塞爾暴君的威名第一槍!」
說罷,沒等路明非開口阻攔。
芬格爾已經腳底抹油,像是一頭體型碩大卻極其敏捷的棕熊,一溜煙地鑽出了二食堂的大門,消失在夜色中。
「……」
路明非看著那空蕩蕩的門口,眼角微抽。
吃拿卡要,渾然天成。
這到底誰才是地主階級?
「我也要走啦。」
長桌對面,夏彌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少女拍了拍吃得有些圓滾滾的小肚子,栗色的馬尾在腦後歡快地晃動。
「楚師兄,路師兄,你們先回去吧。」
她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我去一趟諾頓館。」
楚子航聞言,正在擦拭餐刀的手微微一頓。
淡金色的眸子抬起,看向她。
「你去諾頓館做什麼?」面癱師兄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補課呀!」
夏彌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蘇茜學姐發簡訊跟我說,今晚她要去諾頓館練習一些東西,順便給我這個預科班的小學妹輔導一下《魔動機械初步》。聽說還訂了米其林三星的冰淇淋蛋糕當夜宵呢!」
楚子航:「……」
路明非:「……」
合著補課是順帶的,去蹭吃蹭喝才是主要目的吧?
這小師妹和芬格爾在某種程度上,簡直有著異曲同工的厚臉皮天賦。
「早點回來。」
楚子航沒有拆穿她,只是收回視線,將擦拭乾淨的餐刀整齊地碼放在盤子邊緣。
「諾頓館地下有武器庫,別亂碰。」
「知道啦知道啦!師兄你比我老爸還囉嗦。」
夏彌吐了吐舌頭。
揮了揮手,蹦蹦跳跳地順著樓梯跑了下去。
人走得差不多了。
路明非站起身。
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拎起靠在桌角的墨劍。
「走吧,回去了。」
【陛下聖明。】
腦海中,不爭的聲色準時響起,冷酷且不留情面。
【古諾斯語論述尚缺四千八百字。微臣已為您重新規劃了時間軸。距離十二點還有三個小時零十七分。請陛下即刻啟程,休要再被沿途的風花雪月絆住腳步。】
「……」
路明非在心底翻了個白眼。
夜色漸深。
卡塞爾學院的林蔭道上,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一行人漫步向別墅的方向走去。
諾諾走在最前面,雙手插在深紅色的風衣口袋裡,紅髮在夜風中輕揚。
零安靜地跟在路明非左側半步的位置,冰藍色的眸子直視前方,宛如一具沒有情緒波動的精緻人偶。
蘇曉檣走在右側。
小天女似乎心情不錯,大概是因為今天上課她都跟得上進度,又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
她一邊走,一邊用腳尖踢著路上的落葉,偶爾側過頭,瞥一眼旁邊單手插兜的少年。
楚子航抱著村雨,落在最後。
黑衣如鐵,與夜色融為一體。
不多時。
那棟隱在白樺林深處的紅磚別墅出現在視野中。
「我先回房了。」
剛進別墅大門,諾諾便打了個哈欠,隨手將外套脫下搭在臂彎里。
暗紅色的眸子掃過路明非。
「五千字的論文,師弟加油。實在寫不完,可以考慮去黑市花兩千美金找人代筆,報我的名字能打八折。」
說罷,紅髮少女順著旋轉樓梯徑直上了二樓。
「我去給你磨墨……不是,我去給你倒杯提神的咖啡。」
蘇曉檣看了路明非一眼,轉身走向了一樓的開放式廚房。
零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走向一樓的書房,準備去整理明天的課表和鍊金矩陣資料。
客廳里,只剩下路明非和楚子航。
路明非解下身上那件略顯束縛的墨綠色校服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
只穿了一件純白的襯衫。
領口微敞,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
轉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楚子航。
淡金色的眸子與黑白分明的眸子在客廳柔和的燈光下對視。
「師兄。」
路明非隨手拎起那柄裹著黑布的墨劍。
「去天台?」
楚子航拇指輕抵村雨的刀格。
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與廢話。
「好。」
……
與花房露台不同。
這棟S級專屬別墅的另一側,還有一個極其寬闊的平頂天台。
地面鋪設著高強度的防滑樹脂和吸音材料,四周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有幾盞冷白色的防爆燈提供照明。
這裡原本是卡塞爾學院為了防止S級在宿舍里測試危險言靈而特意加固過的區域。
如今,正好成了他們最好的演武場。
夜風呼嘯。
吹散了白天的燥熱,帶著幾分遠山的寒涼。
兩人在天台兩端站定。
沒有開啟【黃金瞳】,也沒有動用任何超自然力量的言靈,當然,楚子航在戒律之下也用不了。
只是純粹的技與力。
這是他們之間不需要言說的默契。
「錚——」
緋紅色的刀光在冷夜中悍然出鞘。
楚子航雙手握住村雨的刀柄。
脊背微弓,宛如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刀鋒斜指地面。
「砰!」
腳下的防滑樹脂發出一聲沉悶的悲鳴。
黑衣如電,瞬間跨越了十餘米的距離。
村雨帶起悽厲的破空聲,大開大合,宛如一輪倒劈的血月,直取路明非的肩頸。
殺機內斂,卻純粹到了極致。
這是在執行部的生死邊緣淬鍊出的刀法,沒有一絲一毫的多餘動作。
路明非立在原地。
白襯衫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拔劍。
只是在刀鋒即將臨體的剎那,右手隨意地一提。
帶鞘的墨劍看似緩慢地迎了上去。
「當——!」
一聲清脆的金石交鳴。
火星在黑夜中迸射。
沉重如碑的墨劍精準無比地磕在村雨的刀脊受力點上。
「撥雲。」
一股詭異的螺旋暗勁順著劍身吐出。
楚子航只覺得手中那雷霆萬鈞的劈砍,仿佛劈在了一團滑不留手的泥沼中。
力道被瞬間牽引、偏轉。
村雨不受控制地擦著墨劍的劍鞘滑落,「轟」地一聲劈在旁邊的防滑地板上,斬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空門大開。
路明非手腕微轉。
墨劍劍尾如毒蛇吐信,輕飄飄地向上一挑,直指楚子航的咽喉。
「平瀾。」
楚子航反應極快。
借著劈砍的慣性,身形強行向側方一擰。
左手猛地拍在劍脊上,借力一個翻滾,拉開了距離。
剛剛站定,未有絲毫停頓。
刀光再起。
這一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鑽。
宛如狂風驟雨般將路明非籠罩。
「當!當!當!」
密集的碰撞聲在天台上連綿不絕。
兩道身影在冷光燈下瘋狂交錯。
楚子航的刀,烈如熔岩。
路明非的劍,穩如深淵。
他單手提著那柄死沉的重劍,身形在刀光織成的網中閒庭信步。
每一次格擋都妙到毫巔,每一次反擊都逼得楚子航不得不收刀回防。
【評價:A。】
【技法純熟,舉重若輕。但陛下,您的心軟了。】
【方才那招『點星』,若再進半寸,便能擊碎這逆臣的肩胛骨。】
【君主試劍,當以血見鋒芒。若是連對身側之人都狠不下心,日後如何踏平整個龍族?】
「閉嘴。這是切磋,不是殺人。」
路明非在心底冷斥。
他反手一記重揮,劍鞘盪開村雨。
借著反震的力道,兩人各自退開數步。
「呼——」
楚子航胸口微微起伏。
他雙手握刀,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淡金色的眸子裡,戰意不僅未減,反而愈發熾烈。
「師弟。」
楚子航盯著路明非。
「下午在演武台。」
面癱師兄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卻透著一如既往的冷硬。
「貝奧武夫下場的時候,他對你起了殺心。」
楚子航很清楚那種味道。那是浸泡在龍血里幾十年、純粹為了抹除異類而生的殺機。
「我知道。」
路明非將墨劍立在身側,隨手抹了一把額角的微汗。
少年聲色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貝奧武夫屠龍家族,切開過不知道多少龍的喉管。」
「我表現得越像個怪物,他自然越想殺我。」
「他不該有這種念頭。」
楚子航握著刀柄的指節微微泛白。
「你是龍淵閣的首席,是卡塞爾的S級。你未曾背叛人類。」
「你只是……比他們強。」
路明非看著楚子航那張嚴肅而認真的面癱臉。
忽然輕笑了一聲。
「師兄。」
路明非單手撐著劍柄,身子微微前傾。
赤金色的底光在眸底一閃而逝。
「那你覺得呢?」
「拋開什麼龍淵閣首席、卡塞爾S級的身份不談。」
少年盯著楚子航的眼睛,語氣里透出幾分莫名的意味深長。
「你覺得現在的我……還算是個正常的人類嗎?」
夜風在天台上呼嘯。
冷白色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楚子航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眼前這個白襯衫在風中翻卷的少年。
看著他那遠超常理的力量,
看著他那甚至不需要言靈就能鎮壓一切的威儀。
回想起在雨夜高架上,他化作暴君將次代種踩在腳下的如神如魔;
回想起在夔門江底,他一劍斷江,連真龍都要在其面前俯首的偉力。
人類?
這具軀殼裡蘊含的東西,早就超出了人類定義的範疇。
甚至連秘黨定義的「混血種極限」,
都被他遠遠甩在了身後。
但這些...
「不重要。」
半晌。
楚子航緩緩垂下村雨。
緋紅色的刀光在夜色中斂去。
淡金色的眸子直視路明非,面龐毫無波瀾,語氣乾脆利落。
「你是不是怪物,或者是不是龍王。這不重要。」
他一字一頓。
「在我拔出刀的時候,你沒有後退。」
「雨夜之時,是你擋在我身前。」
「夔門之際,是你一人斷後。」
「所以。」
楚子航將村雨收回古樸的黑色刀鞘中。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將來要坐在什麼位子上。」
「你都是路明非。」
「是我楚子航的師弟。」
風。
在這一刻似乎溫柔了幾分。
路明非看著那張認真到近乎執拗的臉。
心底深處,某些因為系統強加的孤獨與暴戾,在這一刻被悄然撫平。
他嘆了口氣。
將墨劍重新背回身後。
「師兄,你這種直白的話,平時還是少對夏彌師妹說吧。」
少年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散漫模樣。
「容易把人嚇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