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楚子航握著手中的村雨。
腦海中,幾幕畫面如走馬燈般閃過。
雨夜的高架橋,那把撐在頭頂的傘。
楚家小院裡,少女坐在台階上托腮發呆的側影。
以及那雙總是亮晶晶、仿佛藏著無數秘密卻又純澈無比的眼睛。
「若是山水有相逢,未必太久。」
剛才那句鬼使神差接上的爛話,此刻在耳邊迴蕩,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諷刺與沉重。
如果今晚不追上去。
是不是,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那些隱藏在面具和身份之下的真相,那些在無數個日夜裡累積的熟悉感……
都會隨著這股狂暴的暗流,永遠地沉入深淵?
他深吸了一口氣。
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回胸腔的最深處。
獅心會會長的猶豫,向來只有一瞬。
「...走吧。」
楚子航垂下眼帘,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與平靜。
他轉過身,提著刀,徑直往他們來時的那條殘破螺旋階梯走去。
「我說兩位。」
肯德基先生實在忍不住插話了。
「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盪氣迴腸的淵源故事,但她可是拿走了我們學院最底層的絕密檔案和東西。」
「怎麼說也該追一下吧?或者……我們先趕緊逃出去再說?這地方馬上就要被水淹了!」
卻聽路明非出聲,
「師兄。」
「你走錯方向了。」
楚子航頓步,回過頭看了一眼頭頂上那幾乎要將整個地下水域徹底掩埋的廢墟、岩石與高壓水流。
他瞬間明白了路明非的意思,於是語氣認真道,
「師弟。」
「又要麻煩你了。」
「怎麼會麻煩呢?」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少年手腕微動,極其熟練地將那柄死沉的墨劍負於身後。
「當師弟的,不就是用來給師兄排憂解難的嗎?」
話音未落。
路明非的身形落在楚子航和肯德基先生的身邊。
他伸出雙手,一左一右,分別抓住了楚子航的肩膀和肯德基先生的手臂。
「抓穩了。」
路明非微微低頭,黑白分明的眸子深處,赤金色的流光轟然炸裂!
【神座之思】,全功率運轉。
過載的神經元在瞬間規劃出了最完美的言靈組合與突進路線。
「嗡——!」
一層半透明的、泛著琉璃般澄澈光澤的球形護盾,以路明非為中心瞬間撐開。
【言靈·無塵之地】疊加【言靈·琉璃淨土】!
雙重絕對防禦領域!
那些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的成噸水流、漫天砸落的合金殘骸、
以及君焰殘留的致命高溫,在觸碰到這層琉璃護盾的瞬間,被蠻橫地排斥在外。
在這片即將毀滅的地下水域中,硬生生開闢出了一方絕對安全的真空地帶。
但這僅僅是開始。
路明非眼底的赤金光芒愈發熾烈,仿佛要將這幽暗的深淵徹底點燃。
「轟!」
真空地帶內,狂暴的氣流瞬間匯聚。
【言靈·風華】!
三人的身形在氣流的折射下瞬間模糊,仿佛融入了這片狂風之中。
緊接著。
【言靈·風王之瞳】!
被極度壓縮的空氣化作最純粹的推進力,在路明非的腳下轟然引爆!
「嗖——!!!」
沒有震耳欲聾的音爆聲,因為速度已經超越了聲音的傳播。
三道被琉璃護盾包裹、與風同化的身影,化作一道肉眼無法捕捉的流光,
直接撞碎了前方的泥沙與水流,悍然沖入那個深邃倒灌的排水涵洞之中。
速度之快,甚至在狂暴的暗流中生生犁出了一道真空的通道!
其實剛才並不是楚子航走錯了,或者他不想去追人,
只是方才按照下方的惡劣情況,從原路撤離回到上一層,再去追那偷東西的人,是最合理的方案。
然而路明非出手,就不一樣了。
暴君的字典里,沒有繞路。
他只選兩點之間,最暴力的那條直線。
....
「最為直徑的近路...」
卡塞爾學院,地下植物園。
幽綠色的燈光在殘破的枝葉間閃爍。原本被恆溫系統和精密水循環精心呵護的珍稀植被,此刻猶如經歷了一場十二級颶風的洗劫。
泥土翻卷,粗壯的根系被連根拔起,巨大的玻璃穹頂邊緣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兩道蒼老卻挺拔的身影,正踩著滿地狼藉,向著植物園最深處緩步推進。
「我猜敵人之一,應當是從這裡流竄下去的。」
昂熱走在前面。
百歲老人隨手撥開一根擋路的巨大藤蔓,目光掃過地面上那個被強行撕裂、直通冰窖底層的巨大缺口。
缺口邊緣的合金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狀,仿佛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生生扯開的。
「那我就要懷疑,是你勾結外敵了。」
貝奧武夫跟在落後半步的位置,聲音沙啞,語氣淡淡。
「這世上能如此悄無聲息避開諾瑪所有監控,甚至直接找到冰窖結構最薄弱點的人,除了你這個校長,我想不出幾個。」
昂熱輕笑一聲,沒有回頭。
「貝奧武夫,你的幽默感總是這麼生硬。」
兩人繼續向前。
但沒走多久。
兩人齊齊頓步。
貝奧武夫眯起眼睛,視線越過前方的幾棵斷裂的古樹,落在滿地翻卷的泥土與岩層斷面上。
那些斷裂的痕跡極其平整,卻又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沉重壓迫感,仿佛整座大地的脈絡都在那一刻被強行抽離、重組,
而不遠處,又是一個新的大洞。
昂熱嘴角抽了抽,大半夜不睡,都在我園子裡面當地鼠嗎?
老屠夫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被徹底改變了物理性質的石粉。
「山崩之勢……」
昂熱抬眸。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沒有看地,而是看向了上方。
玻璃穹頂的殘片上,以及身旁那棵數人合抱的古樹樹幹上,密布著無數道細如髮絲、卻深不可測的切痕。
沒有燒焦的痕跡,沒有爆炸的硝煙。
只有純粹到極致的銳利切割。
「初代種級別的實力。」
昂熱凝視著那些切痕,聲色平緩,卻透著冰冷。
「風與山。這底下的動靜,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熱鬧。」
話音剛落。
下一瞬。
身後的方向,一道詭異的勁風毫無徵兆地呼嘯而起!
那風沒有源頭,卻帶著撕裂一切的狂暴,瞬間將滿地的落葉與碎石卷上半空。
昂熱嘆了口氣。
金絲眼鏡後,那雙深邃的瞳孔在剎那間化作璀璨的黃金色!
【言靈·時間零】!
絕對的領域轟然張開。
狂卷的落葉定格在半空,呼嘯的風聲被無限拉長成低沉的嗡鳴。
昂熱的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
西裝的衣擺甚至還未揚起,他已經如同瞬移般跨越了數十米的距離,直接切入了那團狂暴氣流的最核心。
「唰——」
漆黑的折刀在靜止的時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冷芒。
毫不留情地斬向風眼的中心。
「當!」
時間恢復流動的剎那。
火星四濺。
氣流轟然潰散。
龐貝·加圖索現身而出。
他穿著那身純白的西裝,雙手高高舉著,做出一副極其無辜的投降姿態。
而昂熱那柄致命的折刀,正穩穩地停在他的眉心前不足半寸的地方。森寒的刀氣甚至切斷了他額前的一縷金髮。
「又這樣……」
龐貝看著近在咫尺的刀鋒,無奈地嘆了口氣,嘴角卻依舊掛著那抹完美的貴族微笑。
「我有些討厭你們這些玩弄時間的傢伙了。」
他放下高舉的雙手,單手插回西褲口袋裡,語氣里透著幾分詩意與惋惜。
「時間既流逝如此之快,天際與世間的風還有什麼意義?」
昂熱淡笑。
百歲老人慢條斯理地將折刀收回袖口,眼底的燦金緩緩隱沒。
「意義這種東西,我向來不喜歡討論。」
昂熱理了理西裝的袖口。
「我只知道,如果你剛才躲得慢了半秒,你的腦袋現在已經和身體分家了。」
後方。
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貝奧武夫猶如一面移動的墓碑,大步走到兩人近前。
老者那雙燃燒著嗜血紅光的黃金瞳,死死鎖定了眼前這個金髮男人。
「但你需要向我們解釋一下。」
貝奧武夫聲音粗糲,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你加圖索家的浪蕩敗家子,在這裡做什麼?」
「龐貝·加圖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