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在那管風琴悽厲的嘶吼聲中,這片角落竟然陷入了某種詭異的死寂。
廢墟邊緣。
剛把外賣紙袋扯下來的肯德基先生,嘴裡正準備點燃的雪茄「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芬格爾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這師兄弟倆。
這可是冰窖底層!
鍊金毀滅矩陣已經啟動,地火水風正在頭頂上瘋狂暴走,隨時可能把他們碾成一灘肉泥。
這種時候,你們兩個殺胚不去砍人,也不逃命,
站在這裡對著一個入侵者吟詩作對?!
還「未必太久」?這是打算追殺人家到下輩子嗎?!
另一邊。
金屬藤樹下。
麥當勞叔叔的腳步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滑稽的油彩面具下,那雙隱藏在陰影里的眸子瘋狂跳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垂在身側的白手套猛地攥緊。
如果不是顧忌現在的身份,她甚至想直接衝過去,一拳砸在這兩個混蛋的臉上。
打什麼太極?敘什麼舊?
頭頂上的鍊金矩陣都快把天花板掀了,整個冰窖底層的地火水風正在徹底暴走,這兩個殺胚是打算留在這裡開追悼會嗎?
「其實...我這人一向愛護和平。」
路明非提著墨劍,少年聲色如常好似閒聊,
「這大晚上的動靜鬧得這麼大,勞神費心,還容易把衣服弄髒。回去洗起來很麻煩。」
「而且這裡環境太差,馬上就要山崩地裂了。大家都是文明人,不如換個和平點的方式解決問題?」
不僅是前方的兩個入侵者。
連路明非身後的楚子航和芬格爾,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警告!違反君主威儀。】
【荒謬!荒謬至極!王座之下皆是屍骨,君主之劍豈畏染血?!】
【退讓求和,乃亡國之君、喪家之犬所為!陛下,您的這番言辭簡直是將太古龍族的尊嚴扔在泥地里踐踏!】
【您已嚴重觸犯王之試煉的底線!微臣在此鄭重通報,您目前的刑罰已被強制累加:】
【您已經欠了一個萊茵、三個因陀羅、四個歸墟、五個燭龍,以及六個濕婆業舞!】
【若是再犯,微臣將即刻……】
「....」
然而少年沉默不語,
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幾萬伏特的電療和萬龍審判他都扛過來了,這佞臣報菜名一樣的帳單就先在精神海里吃灰去吧。
前方。
麥當勞叔叔緩緩轉過身。
油彩面具下,那雙眸子狐疑且警惕地盯著路明非。
「和平的方式?」
「你想怎麼解決?」
「很簡單。」
路明非單手插兜,微微偏過頭,看向身旁的黑衣殺胚。
「師兄。」
「嗯。」楚子航毫無波瀾地應聲。
「把刀借我用用。」
楚子航沒有問為什麼。
他甚至沒有猶豫哪怕零點一秒,直接將視若生命的村雨連同刀鞘一起,遞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動作乾脆利落,透著一種令人髮指的信任。
路明非順手接過村雨。
掂了掂。
隨後,他抬起眼帘,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前方的麥當勞小丑,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
「把你們從藤樹下拿走的東西留下。」
路明非舉起手中的村雨,劍尖斜指。
「這把村雨,算是我們龍淵閣和獅心會聯合給你們的抵押物。」
「物物交換,公平合理。」
少年語氣輕鬆,像是在菜市場討價還價。
「你把東西放下,帶走我師兄的刀。我們絕不阻攔。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
廢墟邊緣的肯德基先生直接石化了。
芬格爾瞪大了眼睛,隔著頭套都能感覺到他的崩潰。
拿村雨當抵押物?!
那可是獅心會會長的佩刀!是楚子航他那個神秘老爹留下的唯一遺物!
路明非你這敗家玩意兒就這麼隨口給抵押出去了?!而且楚子航那個死心眼居然還真就給遞過去了?!
這倆人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金屬藤樹下。
麥當勞叔叔徹底繃不住了。
滑稽的油彩面具下,那雙眸子死死盯著路明非手裡那把熟悉的漆黑長刀,眼角劇烈抽搐。
換?
換個屁!
村雨這把破刀她天天在楚家的小院裡看,閉著眼睛都能摸出刀柄上有幾道劃痕!
她要這玩意兒幹什麼?!拿回去切菜嗎?!
更何況,要是真拿了村雨回去,她該怎麼處理?天天藏著掖著,生怕楚子航發現他那寶貝師弟抵押出去的刀怎麼跑到自己床底下了?
這哪裡是抵押,這特麼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強買強賣!甚至是在明晃晃地暗示什麼!
「首席閣下的算盤……」
麥當勞叔叔深吸了一口氣,沙啞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怎麼也壓不住的怒火。
「打得真響啊。」
「還好吧。」
「呵...」她微微眯起眼,
「拿一把破刀來換這好東西。卡塞爾的首席,你們做生意都是這麼明搶的嗎?」
「怎麼能叫明搶呢?」路明非嘆了口氣,理直氣壯,
「師兄的刀可是他的命根子,這等情分,難道還抵不上一塊破骨頭?」
麥當勞叔叔隔著油彩面具冷笑了一聲,沙啞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笑話。我和他素未謀面,有什麼情分?」
「那我怎麼知道呢?」
路明非攤了攤手,一副事不關己的無賴模樣。
他微微偏頭,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一眼身側的楚子航,又轉回去,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了一圈前方的紅白小丑。
「要問,自然得問你們兩個才是。」
少年單手插兜,語不驚人死不休。
「到底是卡塞爾獅心會會長帶頭勾結外敵,還是這位……」
路明非拖長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
「龍王姑娘,暗通曲款?」
「你們兩個,總得選一個吧?」
「……」
地下水域裡,死寂蔓延。
楚子航:「……?」
這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殺胚,此刻抱著刀鞘的手僵硬在了半空。
淡金色的眸子裡,罕見地閃過一絲茫然與錯愕。
他定定地看著路明非的側臉。
那眼神仿佛在問:我連命根子都借給你去當抵押物了,你個當師弟的,轉頭就這麼心安理得地背刺我?
金屬藤樹下。
麥當勞叔叔徹底沉默了。
滑稽的油彩面具下,那雙隱藏在陰影里的眸子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路明非那句輕飄飄的「龍王姑娘」,就像是一柄尖刀,精準無誤地捅穿了她所有的偽裝。
她握著黑匣子的手微微攥緊,
一旁的葉尤聽不懂這種雲山霧罩的爛話,
但她能感受到空氣中那股越來越粘稠的危險氣息,以及自家王身上那股不正常的僵硬。
「王。」
葉尤上前一步催促,
「不能再拖了,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路明非赤金色的底光在眸底幽幽流轉。
「主要是我覺得……」
他目光越過漫天揚塵,直視著小丑那雙隱藏在陰影里的眼睛。
「這位快餐店的員工,似乎對我師兄的刀……或者說對我師兄本人,挺有研究的。」
路明非語氣悠長,意有所指。
「剛才餵招餵得那麼辛苦,處處留手。現在不拿點紀念品回去,這趟差出得多虧啊?」
這番話落下。
不僅是麥當勞叔叔,連一旁的葉尤都愣住了。
她猛地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向自己的王。
餵招?留手?
難道剛才王根本不是因為不屑,而是真的在對那個叫楚子航的混血种放水?!
麥當勞叔叔沒有看葉尤。
那雙被面具遮掩的黃金瞳,緩緩又亮了些許,
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不僅東西帶不走,連底褲都要被這個滿嘴爛話的混蛋給扒乾淨了。
「首席閣下的好意,我心領了。」
「但這份抵押物,太重。我受不起。」
她緩緩抬手,
「啪!」
一個清脆的響指。
這一聲,仿佛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轟隆隆——!!!」
原本就處於暴走邊緣的鍊金矩陣,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巨大的黃銅管風琴發出了最後一聲足以撕裂靈魂的尖嘯,緊接著,琴管轟然爆裂。
地火水風四大元素在地下水域中相互傾軋、吞噬。
穹頂上方,粗壯的淡水管與海水管同時炸裂,成噸的水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與君焰殘留的高溫瞬間化作濃密刺鼻的高壓蒸汽。
整個冰窖第六層,徹底化作了一鍋沸騰的濃湯。
「葉尤!走!」
借著這毀天滅地的混亂與視線遮擋。
麥當勞叔叔的身形如同幻影般向後暴退,一把抓住葉尤的手腕。
兩人沒有選擇上方已經坍塌的穹頂,而是借著【息壤】的掩護,直接撞向了側方最深邃的地下排水涵洞。
「轟——」
水流倒灌,泥沙俱下。
兩人的身影瞬間被狂暴的暗流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跑了?!」
肯德基先生頂著滿天墜落的碎石和滾燙的蒸汽,連滾帶爬地衝到路明非身邊,大聲咆哮:
「你特麼還在等什麼!追啊!」
然而。
路明非站在原地,單手插兜。
左手握著村雨,右手提著墨劍。
他沒有邁出半步,也沒有開啟【時間零】去追擊。
赤金色的瞳孔平靜地看著那兩個入侵者消失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少年手腕微翻,將村雨隨手拋還給身旁的楚子航。
「師兄。」
「你說追嗎?」
楚子航抱著村雨,沉默了兩秒。
「你向來有決斷。」
「不必問我。」
「是嗎?」
路明非忽然笑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楚子航。
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在忽明忽暗的警報紅光中,死死地盯著楚子航的眼睛。
「你說追,我就追。」
路明非一字一頓,
「哪怕她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有把握把她連人帶東西一起拎回來。」
「你說不追,我們現在就轉身回去,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少年神色如常,語氣平淡,
「回去之後,我們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問她。」
「只是……」
路明非頓了頓,語氣輕得像是一陣風。
「師兄,你確定……」
「如果你今晚不追上去,你以後,還能在你身邊,在這真實的世界裡……」
「再見到她嗎?」
風。
在狂暴的地下水域中,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凝滯。
楚子航握著村雨的手,猛地一緊,淡金色的黃金瞳劇烈一縮。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幽深倒灌的排水涵洞,看著那些被泥沙和水流吞沒的黑暗。
「我……」
這位向來刀鋒指向哪裡、便劈向哪裡,從不知猶豫為何物的獅心會會長。
在這一刻,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