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路明非並未多說什麼。
「幸會。」
他淡淡地點了點頭,聲色如常。
「希望燕京接下來的路,葉導遊能帶得明白些。」
「自然。」
名為葉游的女人微微低首。
「定不負首席所託。」
隨後是默默退到了崔玉的側後方。
卻見隊伍的後頭。
夏彌小姑娘抱著書包,看著那女子,
無語。
簡直是難以言喻的無語。
就這點取化名的智商和偽裝手段,上次在冰窖沒被卡塞爾的那群老頭子當場扒了底褲,簡直是個奇蹟。
「怎麼了?」
身側,面癱師兄微微側頭,淡金色的眸子看著她。
「高空風大,不舒服?」
「沒……沒事。」
夏彌嘴角微抽,趕緊擺了擺手,把視線從葉尤身上強行挪開。
「這山上的風太大了,有點迷眼睛。」
楚子航看了她兩秒,確認她沒有異樣後,
「嗯。跟緊我。」
長廊走盡。
前方,長安李氏的家主李畫領著幾名執事,正步履匆匆地趕來迎接。
「總算是趕上了。」
「總閣調度處那邊出了點岔子,讓路首席見笑了。接下來的路,由我親自帶各位進去。」
路明非微微頷首,
「有勞李兄。」
李畫在前引路,崔玉與那個名為「葉游」的嚮導緊隨其側。
隨後,路明非一行人繼續往前。
跨過最後一道青石拱門,穿過雲海繚繞的長廊。
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但路,也斷了。
沒有氣勢恢宏的大殿,也沒有森嚴的鍊金矩陣。
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片孤絕惡險的天地。
山川之間,懸崖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插雲霄。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絕谷,一條蒼茫的江河在谷底蜿蜒如帶,水汽蒸騰。
山風呼嘯,再無寸土可供落腳。
「這……沒路了啊。」芬格爾探頭往下看了一眼,嚇得趕緊縮回脖子。
諾諾走到懸崖邊,深紅色的風衣在山風中翻卷。
暗紅色的眸子垂落,望著那蒼茫險峻的山間景色,聲音清冽冷然,似是喃喃自語,
「應龍歸淵……」
話音未落。
「龍淵自明。」
「自是隱於人世天地山海間。」
淡淡的聲色,在呼嘯的山風中平靜地接上了下半句。
路明非閒庭信步般走向那萬丈懸崖的邊緣。
根本沒有等待李畫等人解答或帶路的打算。
他微微抬眸。
眉眼深處,一抹淡淡的燦金流光無聲點燃。
【權能·界視】。
少年沒有絲毫停頓,抬腿,徑直朝著那空無一物的深淵懸崖邁出了一步。
「師弟!」芬格爾驚呼。
然而,失重與墜落並沒有發生。
「嗡——」
伴隨著路明非這一步踏下。
前方的虛空仿佛水面般盪開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畫面在眾人眼前轟然鋪展。
雲霧被蠻橫地撕裂。
一級晶瑩剔透、宛如實質的白玉台階,毫無徵兆地在路明非的腳底浮現,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腳步。
隨著他繼續向前。
第二級、第三級……
一條宏偉至極的白玉長階,在翻滾的雲海中向上延伸。
而在長階的盡頭,一座巍峨恢弘、仿佛能吞吐天地山海的古老山門,在虛空中若隱若現。
身後跟著的眾人神態各異,
蘇曉檣和零對視了一眼,眼底閃過驚嘆。
楚子航抱著刀面無表情,旁邊的夏彌左顧右盼著。
即便在之前分部已經見過類似的手段,但不得不說,總閣的派頭還是比較震撼的。
芬格爾抱著平板電腦,盯著下面萬丈深的絕谷,嘴角瘋狂抽搐。
他跟EVA在卡塞爾的資料庫里查閱過無數關於東方龍淵閣的古籍記載,但紙面上的數據和親眼看到這種違背物理學的宏大鍊金矩陣,完全是兩碼事。
「這東方的基建能力……連言靈都搞得這麼離譜嗎?」他咽了口唾沫。
李畫站在後方,和王引對視了一下,臉上是難以掩飾的錯愕,
錯愕的倒不是這條台階,畢竟他們走了不少次,
錯愕的是路明非直接就踏空走上去了,似乎不擔心踩空。
「路小友……」
李畫快步跟上,踩在那憑空浮現的白玉台階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與忌憚。
「這等護閣的迷障,你竟能一眼看穿?莫非……是閣內有哪位長輩,提前向你知會了入陣的法門?」
說著看了一眼後頭的王引。
王引快速搖了搖頭。
路明非隨口道,
「李兄高看我了,也高看這迷障了。」
「天下龍淵,大同小異。歸根結底,不過是言靈·爛柯的變種應用罷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隊伍里的諾諾。
「去年在大巴山分部,師姐已經當著我的面演示過一次破陣的法子。這東西看破了本質,也就沒什麼稀奇的。」
路明非轉過頭,看著前方那座氣象萬千的巍峨山門。
「不過,景色確實是不錯的。」
「只是在我這等粗人的拙見看來……」
「總閣這『隱』的法子,實在是一般。」
「……」
雲海長階上,空氣陡然安靜。
李畫聞言,臉色微微一變,深深地看了一眼路明非,眉頭微蹙,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
「為何一般?」
一道清脆、稚嫩,透著濃濃好奇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後方傳來。
眾人回過頭。
不知什麼時候。
在那雲霧繚繞的白玉台階邊緣,多出了一個穿著繁複精緻的赤色漢服、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扎著兩個靈動的雙丫髻,粉雕玉琢,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路明非。
仿佛完全不在乎這裡是萬丈懸崖,也不在乎眼前這群滿身殺氣的混血種。
「大巴山那個分部的入口,是個吵吵鬧鬧的5A級旅遊景區。」
路明非看著那小姑娘,也沒有因為對方年紀小就敷衍了事。
少年停下腳步,轉過身。
「古人云,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
他指了指腳下這座仿佛凌駕於九天之上的巍峨巨城。
「總閣的這句爛柯言靈之語,念的是『隱於人世天地山海間』。」
「可實際上呢?」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帶著幾分嘲弄的冷笑。
「這雲海巨城,這絕谷懸崖。」
「隱了天地,隱了山海。卻唯獨,沒有隱於人世。」
「你們把自己架在這麼高的地方,美其名曰是考慮到混血種的危險性,所以遠離群眾,劃江而治。」
少年聲色清冷,在這空曠的雲海間迴蕩,字字誅心。
「可居於天高地遠,俯瞰眾生久了。終有一日,是會徹底脫離人世的。」
「當你們自以為超凡物外,覺得這底下熙熙攘攘的凡人不過是螻蟻的時候。」
「屆時,這高高在上的龍淵閣里,做出什麼喪心病狂、自詡為神的事情來……」
路明非看著小姑娘那漸漸放大的眼瞳。
「都不稀奇。」
那穿著漢服的小姑娘愣在了原地。
烏黑的大眼睛瞪得滾圓,小嘴微張。
似乎從來沒有人,敢在這條通往總閣的神聖長階上,用這種直白甚至粗鄙的邏輯,將龍淵閣這千百年來的傲慢,狠狠地撕開、踩在腳下。
還沒等她從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中緩過神來。
路明非又嘆了口氣。
單手插兜,看了看四周那維持著宏大異象的雲霧。
「而且,拋開這些理念不談。」
少年語氣里透著十足的嫌棄,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爛柯這言靈,本來就是用來扭曲空間與認知的。」
「你們把它鋪得這麼大,拿來當風景區的大門用。」
路明非指了指腳底下的萬丈深淵。
「一旦哪天陣眼的鍊金矩陣供能不足,或者核心被人打碎了。」
「這白玉台階瞬間消失。走在上面的人,不就全都得摔成肉泥?」
「危險性太高了。差評。」
「……」
死寂。
山風吹過。
那穿著赤色漢服的小姑娘,滿臉的呆滯與錯愕。
她呆呆地看著那個嘴裡一本正經說著「差評」的少年。
嘴角...不受控制地,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然後足足過了十幾秒。
「啊啊啊啊啊——!」
一聲抓狂的尖叫在雲海間轟然炸響。
小姑娘原本粉雕玉琢的臉蛋瞬間漲得通紅,
她張牙舞爪地就朝著路明非猛撲了過來,
「差評?你居然敢給差評?!」
她一邊往前沖,兩隻小手一邊在半空中胡亂揮舞,嘴裡像是倒豆子一樣瘋狂往外蹦詞,透著一股濃郁的打工人怨氣。
「你知道這破迷障每年維護起來有多難嗎!」
「你知道這『爛柯』言靈全球加起來也就兩個人會嗎!」
「你知道本姑娘每次為了給你們這群不知好歹的傢伙修補陣眼,滿龍國的大山里跑,累得骨頭都要散架了嗎!」
「你居然敢嫌它高?!嫌它危險?!你懂不懂什麼叫藝術!什麼叫龍淵閣的底蘊!」
然而。
面對這來勢洶洶的蘿莉衝鋒。
路明非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非常隨意地抬起一隻手。
「啪。」
食指輕輕抵在了小姑娘光潔的腦門上。
物理靜止。
小姑娘的衝鋒戛然而止。
她兩隻小胳膊在半空中瘋狂地像風車一樣轉動,卻因為手短,怎麼也夠不著路明非的衣角,只能在原地無能狂怒地原地踏步。
「放開我!你這個粗鄙的莽夫!本姑娘要咬死你!」
眾人:「……」
跟在後面的芬格爾眼角狂抽。
山間的風似乎都變得尷尬了起來。
蘇曉檣實在看不下去了。
小天女快步走上前,將那個氣鼓鼓的小姑娘拉到一邊護住。
「你能不能收斂一點?」
「人家就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你跟她較什麼勁?還當面吐槽人家家裡的工程,你這首席的架子也端得太不挑人了吧?」
諾諾也快步走了過來。
小巫女哄孩子的時候格外的溫婉,彎下腰,輕輕拍了拍小姑娘的後背幫她順氣,柔聲細語地哄著:
「好了好了,不生氣。他這個人就是嘴巴毒,其實沒有惡意的。這雲海長階修得真的很壯觀呢。」
旁邊夏彌也湊過來,拿著棒棒糖晃啊晃的在小姑娘面前,眨著大眼睛含笑,
「沒事啦,給你糖吃哦!路師兄是很壞很壞的傢伙,就和我們那個面癱的傢伙一樣,但是我們不一樣呀。」
被三個女孩子一通數落。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滿是無辜。
「不是。」
少年攤了攤手,理直氣壯地反問。
「難道實話不能說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