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強度的情報統籌結束後,大廳里的緊繃感稍稍褪去了些許。
進入了難得的休息時間。
控制台旁的角落裡。
路明非坐在一把沒有靠背的皮質圓凳上。
少年閉著雙眼,上半身放鬆地向後仰去。
後腦勺沒有磕在堅硬的椅背上,而是落入了一片不可思議的柔軟之中。
零安靜地站在他身後。
少女微微低著頭,讓他的頭枕在自己的身前。
她伸出兩隻白皙纖細的小手,微涼的指尖精準地按壓在路明非的太陽穴和風池穴上,力道適中,緩慢而有節奏地揉捏著。
不得不說,小零同學除了在戰鬥和情報處理上是全能的,連這種緩解精神疲勞的按摩手法,都專業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然而。
就在路明非準備舒舒服服地嘆口氣的瞬間。
【荒謬!】
腦海中,不爭那刻板冷硬的暴喝聲猶如平地驚雷般炸響。
【君王之儀,當正襟危坐,淵渟岳峙!豈可如那些軟骨頭的昏君一般,沉溺於女色之溫柔鄉中?!】
【如此懈怠,成何體統!微臣建議……】
「你閉嘴。」
路明非連眼皮都沒抬,直接在心底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
「我就休息一分鐘!就一分鐘!」
少年在心底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她才幫我按了幾下你就開始叫喚。而且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沉溺女色了?」
路明非非常不滿地抗議。
他雖然頭枕在零的身前閉目養神,但雙手可一刻都沒閒著。
此刻,他的大腿上正攤著三本厚如板磚的《燕京地脈解析》、《高階鍊金爆破學》以及《古諾斯語典》。
手指還在盲摸著書頁邊緣,腦子裡的【神座之思】其實還在低功率運轉。
「我這叫一邊休息一邊學習,這叫合理分配碎片化時間。懂不懂什麼叫勞逸結合?」
【狡辯!王座之上,唯有孤絕與鐵血……】
路明非選擇當做沒聽見,即便不爭還在警告他,說要往小本本上面加十個萊茵,
他也當做沒聽見,畢竟被罰的太多了,反而不怕癢。
路明非微微調整了一下後仰的角度,舒服地嘆了口氣,繼續享受著零那恰到好處的指尖按摩。
但這片刻的安寧並沒有持續太久。
「嗒、嗒、嗒。」
一陣清脆且帶著幾分怒氣的小皮靴腳步聲由遠及近。
蘇曉檣懷裡抱著一根晶瑩剔透的玉笛,氣呼呼地走了過來。
小天女看著路明非這副大爺般的做派,柳眉倒豎。
「路明非!」
蘇曉檣拿著玉笛,毫不客氣地敲了敲他的肩膀。
「你這樂器課到底還學不學了?不是說好了今天下午練指法的嗎?」
路明非懶洋洋地睜開一隻眼睛,看著她。
「學啊,蘇老師。這不是剛處理完情報,稍微緩緩腦子嗎。」
「你這叫緩緩腦子?」
蘇曉檣瞪著他,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後、宛如最盡職盡責的小女僕一般的零。
小天女咬了咬牙,滿臉的恨鐵不成鋼和打抱不平。
「你太過分了!哪有你這麼欺負人的!」
她伸出手指,控訴道:
「你在外面耀武揚威也就算了。回來了還欺負零!你真把人家當貼身小侍女使喚了嗎?」
路明非愣了一下。
還沒等他開口解釋。
身後,零的動作並沒有停。
白金髮色的少女微微抬起眼帘,那雙冰藍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氣急敗壞的蘇曉檣。
「我沒有被欺負。」
零的聲音清冷如雪,毫無起伏,就像是一個設定好了程序的精密人偶在進行三無棒讀。
「我是自願的。」
「……」
空氣忽然死寂了一秒。
蘇曉檣瞪大了眼睛,被這句過於理直氣壯的「自願」給硬生生噎了回去。
路明非則是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他嘆了口氣,扯了扯嘴角。
「小零同學。」
少年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奈。
「你這麼個語氣說出來,配上你這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反而更像是我在強迫、在仗勢欺人地欺負你了啊。」
這怎麼聽都像是一個被惡霸少爺用家人性命威脅的苦命小丫鬟,在強行背誦台詞好嗎!
「噗。」
路明非這番無奈的吐槽,瞬間打破了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
蘇曉檣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知道自己像個惡霸就趕緊起來!」
小天女嬌嗔著,用手裡的玉笛不輕不重地敲著他的胳膊。
三人在這角落裡吵吵鬧鬧,原本壓抑的備戰氛圍也被這難得的日常驅散了不少。
……
而在大廳的另一邊。
一張堆滿圖紙和列印文件的長桌前。
楚子航和夏彌正並排坐著,核對最後的數據排期。
兩人之間的氣氛,與剛才相比,似乎透著一種微妙的安靜。
楚子航將最後一份西山地鐵線的時刻表整理完畢。
他放下手中的筆,偏過頭。
淡金色的眸子看著旁邊正咬著筆頭核對數據的少女。
「你之前說。」
楚子航忽然開口,聲色平淡,一如既往的嚴謹刻板。
「你家,是在燕京。」
夏彌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她咬著筆頭,視線游移了一下,沒有看他。
「啊……是啊。」
「既然到了。」楚子航看著她,「不回去看看嗎?」
夏彌放下筆,小手無意識地捏著那張列印紙的邊緣,將其揉出了細微的褶皺。
她咬了咬下唇。
「是要……回去一趟的。」
少女低聲喃喃。
話音剛落。
「嘩啦。」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一聲輕響。
楚子航直接站起身。
他將手裡整理好的資料整齊地疊放好,轉身,從旁邊的衣帽架上拿起了那件黑色的立領外套。
一言不發。
但那張毫無波瀾的面癱臉上,意思卻昭然若揭。
我陪你。
夏彌嚇了一跳。
「哎哎哎!」
少女趕緊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黑色的外套袖子。
「你幹嘛去啊?」
楚子航垂下眼眸,靜靜地看著她。
那眼神理所當然到了極點,仿佛在說:送你回家。
夏彌看著他這副隨時準備拔刀護送的架勢,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別鬧啦。」
少女鬆開手,大眼睛瞪著他。
「現在這裡情況這麼緊急,大家都在幫忙處理數據排查地鐵線呢,你這個主要戰力怎麼能亂跑?」
她頓了頓,小手在桌面上畫著圈圈。
「不過……」
夏彌抬起頭,眼神認真了幾分。
「之後,如果我真的要回家了。你不准攔著我。」
楚子航看著她。
這位向來重諾的獅心會會長,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是回家。」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當然不會攔著你。」
夏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
然而。
她沒有注意到。
楚子航只說了「不攔著」,卻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個字——「不跟著」。
夏彌趴在長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側過頭看著楚子航。
少女眨了眨眼,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等以後有空了……我把家人介紹給你認識。」
她頓了一下。
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複雜與黯然。
「不過……」
「希望……沒有這個機會。」
楚子航聽到這句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放下手裡的外套,轉過身嚴謹地看著夏彌。
「你是不是說錯了?」
面癱師兄像是在糾正一道語法題。
「一般這種語境下的客套話,或者人際交往的期許,不應該是『希望有機會』嗎?」
「……」
夏彌臉上的悵然瞬間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氣鼓鼓地瞪著這個不解風情的木頭。
「師兄,你的性格真是越來越惡劣啦!」
少女腮幫子微鼓,指著他控訴道:
「以前在學校看你的時候,還覺得你是個很乖巧、很刻板的好學長。怎麼跟路明非師兄混了一年多,你居然也變得有些流氓了!」
楚子航愣住了。
淡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茫然與不解。
他認真地在大腦里復盤了一下自己剛才的言辭,沒有任何違規或者輕浮的詞彙。
於是。
這位獅心會會長嚴謹地反問了一句:
「師弟有流氓嗎?」
「……」
夏彌徹底無語了。
她看著眼前這張一本正經的帥臉,深吸了一口氣。
你重點抓哪去了?!
不反駁自己流氓,反而去反駁師弟流氓?!你們路小組的護短屬性是點滿了嗎!
夏彌嘆了口氣,單手托腮,小聲喃喃。
「明明以前……你還是挺陽光正直的那種呢。」
楚子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句話里的時間線。
他看著夏彌。
「以前?」
楚子航問道,「多久以前?」
夏彌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很認真地回憶。
「算是挺久以前,還是不久以前呢?」
少女歪著頭,看著楚子航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
「師兄,你覺得六七年……算久,還是不久?」
楚子航的動作猛地一頓。
淡金色的黃金瞳里,罕見地閃過一絲不可思議的驚訝。
「六七年前,你就認識我?」
夏彌撇了撇嘴,一副「你很沒良心」的表情。
「師兄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啦。」
少女湊近了一點,笑眯眯地說:
「我們以前,可是同一個中學的哦。仕蘭中學。我只是後來初中部讀完,才轉學去的燕京。」
她雙手托腮,語氣里透著幾分回憶的輕快。
「那時候你在籃球場上打球,風雲人物呢。我還穿著裙子,在場邊當啦啦隊給你加過油呢。」
楚子航愣在了原地。
他的大腦開始極速運轉。
過人的記憶力讓他瞬間調取了關於仕蘭中學、籃球場、以及啦啦隊的所有畫面。
人聲鼎沸的球場,尖叫的女生。
但他搜索了每一個角落,翻遍了每一張模糊的臉龐。
卻一無所獲。
他的記憶里,從來沒有一個叫夏彌的女孩,在場邊為他加過油。
看著楚子航那副陷入沉思、眉頭越皺越緊的刻板模樣。
夏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正準備繼續用爛話調侃他。
就在這時,大廳另一側的開放式廚房裡,傳來了蘇曉檣氣急敗壞的呼喊。
「快來廚房搭把手!我一個人搞不定這幾條活魚!它們一直蹦躂!」
「來啦來啦!」
夏彌如蒙大赦。
少女歡天喜地地蹦了起來,像一隻逃出牢籠的小兔子,丟下楚子航,一溜煙地朝著廚房跑了過去。
「蘇師姐我來幫你按住它們!」
清脆的聲音在廚房方向響起。
大廳里重歸平靜。
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偶爾的低語。
楚子航依舊站在長桌前。
他沒有繼續整理資料,也沒有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只是轉過頭,靜靜地看著廚房裡那個正和蘇曉檣一起手忙腳亂抓魚的輕快背影。
淡金色的眸子微微低垂。
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破天荒地浮現出了一抹極深的思索與怔惘。
六七年。
楚子航在心底輕聲重複著這個時間跨度。
對於一個人類來說,
六七年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但對於能活很久很久的生靈來說。
六七年...
到底...久不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