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負責統籌和指揮,此時此刻視線在大廳里掃了一圈,
能在這裡的,除了遲到的兩兄弟外,基本都在了。
不過倒是少了一抹熟悉的暗紅色。
「師姐呢?」路明非問道。
芬格爾一邊拆檔案袋的火漆,一邊頭也不抬地吐槽:
「師弟,你出來混都不看手機的嗎?群里發了消息啊。」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確實空空如也。
「我好像……」
少年想了想,
「很久沒怎麼摸手機了。」
自從被那個不爭催命以後,成天被逼著在演武迴廊里挨揍、在現實里負重狂奔、各種訓練,
手機這種用來消遣的現代通訊工具,早就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的消息,最近都是我在負責處理。」
一旁的零淡淡出聲,
白金髮色的少女放下手裡的平板,從口袋裡摸出一部黑色的智慧型手機,遞了過去。
「不過剛剛在忙著對接數據,沒有看。」
路明非接過手機,劃開屏幕。
未讀消息里,果然有諾諾發來的一條簡短留言。
【有點事,回一趟燕京陳家宅邸。不用等我。】
很符合紅髮小巫女那風風火火的做派。
路明非看著這條消息,若有所思。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長桌,落在了在場唯一一位資深的世家家主身上。
「王叔。」
路明非把手機拋回給零,單手撐著下巴。
「有個事我一直挺好奇的。」
王引搖了搖摺扇,笑眯眯地看著他,
「但說無妨。」
「陳家。」
路明非一字一頓。
「除了陳叔和師姐,他們在總閣的存在感,似乎低得有些反常。」
他回憶起當初在大巴山分部,自己剛剛踏入龍淵閣、接受「御龍器」考核時的場景。
「當時我剛進龍淵閣,七大世家的太師椅里,陳家的位置就是空著的。那時候我以為陳家無人在閣中任職。」
路明非眉頭微蹙。
「但後來我才知道,師姐就是陳家人。而且陳叔還在夔門前線擔任了極高的指揮職務。」
他指了指門外。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今天的天樞殿裁議,甚至之前的分部考核,師姐都不像周子敬那樣,作為晚輩去代坐陳家的位置?」
王引嘆了口氣,
「路小友,這你可就問到點子上了。」
他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陳家……在龍淵閣七大世家裡面,算是個異類。」
「怎麼個異類法?」路明非問。
「他們很不『傳統』。」
王引斟酌著措辭,
「確切地說,這是一個行事作風、三觀理念,都極度傾向於西方秘黨的世家。或者說,更偏向於加圖索家族那種為了權力與血統,可以不擇手段的冷酷做派。」
「在陳家那些核心掌權者的眼裡,家族的利益和權御高於一切。親情、倫理,甚至個人的意願,都是可以被擺上祭壇的籌碼。」
王引冷笑了一聲。
「但偏偏,這一代在外拋頭露面、負責處理閣內事務的代家主……」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
「也就是你們認識的那位老陳,諾諾的親叔叔。他算是陳家這些年來,為數不多的、還算有人情味的正常家主了。」
蘇曉檣在一旁聽得直皺眉。
「只是代家主?」她疑惑地出聲,
「那真正的家主是?」
路明非眼神微動,
「師姐的父親?」
「聰明。」
王引點了點頭。
「諾諾的父親,才是陳家真正的掌舵人。不過那個人極少露面,行事極其隱秘,連我們這些老相識都摸不透他在盤算什麼。」
老狐狸嘆了口氣,目光中透著幾分長輩的憐惜。
「諾諾這姑娘,從小性子就野,脾氣也叛逆。在陳家那種壓抑到極點的環境裡,因為她身世的一些緣故,明里暗裡吃了不少苦頭。」
「但她骨頭硬。從來不順著家族的安排,更不肯向她那個父親低頭。後來乾脆跑去了卡塞爾學院,連龍淵閣這邊的世家身份都不想要了。
「她不代坐,是因為她打心底里不想代表那個家。」
王引擺了擺手,示意路明非放寬心。
「不過,你其實不用過多擔心她。」
「那丫頭看著風風火火的,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其實自己心裡有數,堅強得很。陳家的人,輕易壓不垮她。」
「而且……」
王引重新「唰」地一聲展開摺扇,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老狐狸模樣。
他拿摺扇點了點路明非手裡的手機。
「這是陳家的家務事。咱們這些外人,也不好過多置喙。」
「你們年輕人嘛,如果真想知道更多關於她過去的秘密……」
王引笑了笑。
「等她回來了,讓你師姐自己和你說吧。」
少年點了點頭,重新將視線投向了桌面上那些鋪開的情報資料。
「明白了。」
他沒有再追問,語氣乾淨利落。
心中並沒有生出什麼疑慮,
甚至連一秒鐘的停頓都沒有。
少年直接轉過轉椅,看向了大屏幕前正在嚼薯片的蘇恩曦。
「薯片。」
路明非單手撐著下巴,語氣散漫得仿佛在點下午茶,
「空閒的時候,幫我查一下。」
「陳家的底細,師姐的個人生平遭遇。」
「尤其是師姐那個從不露面的父親,還有她當年離開陳家的詳細內情。不管是被抹掉的還是加密的,越深越好。」
「……」
旁邊,王引剛搖起來的摺扇直接愣住了,
「不是……」
「你剛才不是還點頭說『明白了』」
路明非攤了攤手,
「我是說明白了,但我沒說我不查啊。」
「王叔,你想啊。」
「雖說等師姐回來,直接抓著她攤牌問個清楚,確實是我該做的。」
「但師姐那性子,要強得很。真去問了,她恐怕也不肯輕易開口,甚至還會隨口編幾個爛話把我打發了。」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眼底的赤金流光閃爍,透著幾分凜然,
「可巧了。」
「我這人性子,也要強。」
「別人不讓管的事,我從來都要管到底。特別是自己人的事。」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理所當然道,
「所以,最好的方案,就是順著彼此要強的性格來。她不說,我就自己查。查清楚了,該怎麼做怎麼做。」
畢竟該管的事情,路明非一件都不會少管。
「....」
老狐狸默默對著路明非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路小友,牛……」
「老夫,甘拜下風。」
「客氣。」
路明非沒有理會老狐狸的調侃。
他轉過頭,視線重新落在那兩份火漆密封的絕密檔案上。
「好了,現在,先談正事。」
「嘩啦。」
幾張帶著高清衛星圖和密密麻麻數據曲線的報告,被他隨意地攤開在桌面上。
芬格爾湊了個腦袋過來。
「這是總閣調度處剛剛送來的西山地脈波動圖?」
「嗯。」
路明非點了點頭,指尖在其中兩處高頻震盪的曲線上點了點。
「正好,」
芬格爾收起了平時的嬉皮笑臉,抬手晃了晃,
他旁邊的屏幕,EVA的純白光影微微閃爍,晃著小手,將一組經過過濾的聲波圖投射在全息光幕上。
「我和EVA,還有那邊在查閱外圍監控的零和薯片妞,交叉比對了一下數據。」
「發現了一個違和的問題。」
大廳另一端。
蘇恩曦盤腿坐在轉椅上,咬碎了一片薯片,接過了話茬,
「獵人市場的懸賞坐標,還有龍淵總閣明面上給出的監控眼線,確實都死死盯著西山那邊。西山底下的幾條廢棄地鐵線和防空洞,也確實錄到了幾次高頻的地震波動。」
「但是。」
另一台屏幕亮起。
零站在控制台旁,冰藍色的眸子倒映著另一組微弱卻被強行放大剝離出來的數據。
「燕山這邊的地鐵線,也有異常。」
「雖然波動被某種高階鍊金矩陣刻意掩蓋,但波段的波峰特徵,確實可能是龍類引起的。」
路明非單手撐著下巴,眸光微凝。
「難道說,這龍王復甦還不止一條?」
蘇恩曦挑了挑眉,語氣里透著幾分荒謬,
「買一送一?」
「也對哦。」
旁邊正抱著資料歸檔的蘇曉檣眨了眨眼睛,轉過頭來。
小天女思索了一下。
「龍族歷史課上不是說過,四大君主都是雙生子嗎?大地與山之王,應該也是兩個吧?」
「是雙生子沒錯。」
芬格爾撓了撓鬍子拉碴的下巴,滿臉糾結。
「但雙生子卻不在一處?這不符合龍王抱團取暖、共用王座的常理啊。難不成這兩兄弟吵架分居了?」
「或者……」
一道清脆的聲音忽然從長桌盡頭傳來。
夏彌穿著寬大的運動服,手裡捏著半袋薯片。
少女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狀似無意地插了一句嘴。
「興許,在那底下藏著的,不都是龍王呢?」
空氣安靜了一瞬。
路明非抬起眼帘,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夏彌一眼。
他沒有順著這個話題繼續深究,只是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桌面,一錘定音。
「不管底下藏著的是什麼。」
少年聲色散漫,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紙上談兵沒用。」
路明非站起身,將那些散落的報告整理成沓。
「先把這批搜查數據徹底理清,並且派人在城裡進行情報搜查。」
「之後我們挑一個晚上地鐵停運、人最少的時間。」
他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赤金流光。
「我們親自下去,把這附近的山脈和城中的地鐵線,一寸一寸地搜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