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地中海的夜風帶著幾分咸腥,吹打在灣流公務機的舷窗上。
奢華的機艙內,燈光幽暗。
愷撒·加圖索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單手端著一杯冰鎮的馬提尼。
他坐在寬大的航空座椅里,冰藍色的眸子靜靜地望著窗外翻滾的海水。
沒有回頭。
「咔噠。」
機艙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弗羅斯特·加圖索拄著那根鷹首拐杖,踩著厚重的地毯,緩步走了進來。
這位加圖索家的代家主看著背對著自己的侄子,眉頭微微皺起。
「你啟程得太慢了。」
弗羅斯特的聲音在空曠的機艙里顯得有些嚴厲。
「路明非的專機已經在燕京落地。連昂熱和貝奧武夫都跟了過去。作為學生會的主席,作為加圖索家的繼承人,你不該在這個時候落後於人。」
愷撒沒有動。
他只是輕輕晃了晃手裡的酒杯,冰塊撞擊玻璃杯壁,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我有我自己的行程。」
金髮青年聲色平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桀驁。
「不需要為了追趕別人的腳步而打亂自己的節奏,我不會為任何人而改。」
弗羅斯特握著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著眼前這個驕傲到骨子裡的侄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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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到了燕京。」
弗羅斯特壓下心頭的火氣,語氣緩和了幾分。
「去拜訪一下陳家。」
聽到「陳家」兩個字,愷撒晃動酒杯的動作頓住了。
他回眸看向站在走道里的叔叔,眉頭深深地蹙了起來。
「陳家?」
愷撒神色譏諷,
「我記得一年前,當我在卡塞爾學院嘗試追逐那個紅髮女孩的時候。」
「你們可是連夜發了十幾封加急信件,嚴厲警告,反對得極其堅決。」
那時候,加圖索家認為一個不受控制、脾氣古怪的陳家女孩,根本配不上加圖索家未來的皇帝。
新娘的候選人,應當是血統純正、乖順聽話的世家千金。
即便那個姑娘從來都沒有答應過一次他的追求。
而現在,加圖索家竟然主動讓他去拜訪?
「天下的形勢,已經在慢慢不同了。」
弗羅斯特面沉如水。
「冰窖失竊,龍王復甦。路明非現在的權勢和實力,已經超出了校董會的掌控。而陳家作為龍淵閣里最傾向於秘黨的一支,有著不可替代的戰略價值。」
「更何況,那個女孩現在就在路明非的團隊裡。」
弗羅斯特雙手拄著拐杖,語重心長。
「愷撒。我知道你對加圖索這個姓氏有多麼厭惡。」
「但你生來就背負著『愷撒』這兩個字。你是要帶領整個加圖索家族,登臨世界皇座的人。」
一時間,機艙內只有引擎低沉的預熱聲。
「呵。」
愷撒忽然笑了出聲。
他將手裡的馬提尼隨手擱在旁邊的小吧檯上,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軀帶著一種逼人的壓迫感。
「所以,叔叔。」
愷撒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一步步走到弗羅斯特面前。
「你想說,為了家族的皇座,你們終於大發慈悲,決定滿足一下我個人的喜好?」
金髮青年眼底的冰藍冷冽到了極點。
「還是說。其實是陳家現在展現出了值得你們拉攏的價值?」
他俯視著自己的叔叔,聲音里的譏諷如同刀鋒般銳利。
「而我,這個從小備受你們期待、被你們安排好了每一步人生的『愷撒·加圖索』。」
「其實依舊沒有任何選擇的能力。」
「連我喜歡的姑娘,現在也成了家族為了利益,想主動施捨給我的籌碼?」
弗羅斯特臉色微變,緩緩搖了搖頭。
「你多想了,愷撒。」
「在偉大的事業面前,所有的個人情感,不過是過眼雲煙。你應該學會像一個真正的皇帝那樣去思考。」
「過眼雲煙?」
愷撒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臉上難得浮現出深重的冷戾與悲哀,
「但我忘不了我的母親。」
「從來都忘不了。」
「那些你們視為雲煙的東西,我根本沒有辦法讓它們成為過眼雲煙。」
就是因為加圖索家所謂的偉大事業、所謂的加圖索家的榮耀,
他的母親像個被用完即棄的生育工具一樣,死在了那個冰冷的病床上。
那種痛,他記了一輩子。
「……」
弗羅斯特沉默了。
「飛機要啟程了。」
愷撒收回視線,轉過身,重新走向那張寬大的航空座椅。
他背對著弗羅斯特,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你可以出去了。」
弗羅斯特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侄子那孤傲的背影。
良久。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不甘與怒火強行壓下。
「祝你一路順利,愷撒。」
弗羅斯特轉過身,大步走向機艙的大門。
「咔噠。」
手按在艙門把手上的瞬間。
「另外。」
身後,愷撒那散漫卻又透著絕對清醒的聲音,在機艙內悠悠響起。
「叔叔。這個世界,從來沒有那麼如你所願。」
金髮青年端起那杯冰鎮的馬提尼,仰頭一飲而盡。
冰藍色的眸子重新望向窗外那深不見底的黑夜與海洋。
「不管是我。」
「還是陳墨瞳。」
「亦或是……」
他頓了頓。
「路明非。」
……
「路明非……」
古色古香的紅木廳堂內,茶香裊裊。
一位兩鬢斑白的陳家長輩放下手裡的青瓷茶盞,看著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紅髮女孩,語重心長。
「你如果確實和你這位師弟有舊,家族也不會不理解你。」
長輩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幾分恩威並施的試探。
「墨瞳,我們只是想你松句口。如今局勢不同以往,你該為家族想一想。」
諾諾自顧自地坐在另一側。
深紅色的風衣未扣,她隨手把玩著額前的一縷紅髮,暗紅色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波瀾。
「我想你們搞錯了一件事。」
她淡淡出聲,聲音清冽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來這裡,不過是取一些我自己的東西。」
「順便,頂多見一見『鑰匙』,還有臨叔一面。」
臨叔,就是老陳,也就是之前在夔門前線指揮的代家主。
諾諾抬起眼帘,眸光冷冷地掃過那張虛偽的長輩臉孔。
「你們想做什麼,與我認識什麼人,與誰有舊……」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誚的冷笑。
「有什麼關係?」
「從來沒有人能逼我做不想做的事情。」
諾諾一字一頓。
這已經是她回到這座陳家燕京分宅的第十二個小時了。
約莫半天之前。
她避開了卡塞爾和龍淵閣大部隊的行程,獨自一人回到了這裡。
輕車熟路地推開自己曾經的房門,取走了幾件屬於自己的舊物。
隨後,她拎著包,徑直走到主堂。
彼時,主堂內正坐著幾位陳家的主事長輩,似乎在開什麼緊急的密會。
諾諾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既然人都不在,我就要走了。」
她沒看到老陳,也沒看到那個被當成工具的弟弟「鑰匙」。
丟下這句沒有絲毫留戀的話,她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
主堂側方,另一位面容刻薄的陳家女長輩冷冷地出聲了。
「陳墨瞳。」
女長輩盯著她的背影,語氣里透著高高在上的斥責與鄙夷。
「十幾年了,你至今未有覺醒屬於自己的言靈。」
「怎麼?難道你真覺得你母親的死與你有關,全是家主與我們對不起你們母女?」
諾諾的腳步猛地一頓。
暗紅色的眸底,一抹極深的戾氣悄然划過。
身後,女長輩的聲音依舊在主堂內迴蕩,咄咄逼人。
「身為陳家之人,流著陳家的血,自當為世家投桃報李。」
「這陳家,是你想回來就回來,想走就走的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主堂四周的青磚與紅木柱上,繁複的鍊金紋路毫無徵兆地亮起。
幽藍色的光芒瞬間封死了所有的門窗與退路。
鍊金矩陣開了。
堂內徹底封鎖。
空曠的主堂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似乎是想把她強行困在這裡。
等什麼人來?
等老陳?還是等她那個高高在上、從來不露面的父親?
亦或是……其他的什麼人?
她不清楚。
也不想清楚。
此時此刻。
諾諾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後仰。
一隻手隨性地在半空中拋接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只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盤印模樣的金屬物件。
上面隱隱閃爍著裝備部特有的微型鍊金引爆紋路。
「咔噠,咔噠。」
黑色的盤印在修長的指尖翻轉,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紅髮小巫女看著頭頂那層幽藍色的鍊金光幕。
「不然……」
她輕聲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瘋勁兒的明艷笑容。
「直接全炸了吧。」
反正這種級別的世家矩陣,在阿卡杜拉那群瘋子研製的高壓鍊金炸彈面前,跟紙糊的也沒什麼區別。
她把玩著引信,眼底閃過一絲百無聊賴的散漫。
畢竟……
算算時間,
那個滿嘴爛話的首席師弟,還有那群吵吵鬧鬧的傢伙。
他們應該還在等著自己呢。
還是說,其實自己也是可有可無的?
紅髮小巫女低垂著眉眼。
少她一個,路小組照樣轉,那個總是胸有成竹的怪物師弟,照樣能把燕京這盤大棋下得明明白白。
諾諾的眼前,忽然又閃過了夔門水下的那一幕。
冰冷、幽暗的江底。
那個少年硬生生用後背替她擋下致命一劍的身影。
這還是她這二十年來,第一次遇見,一個能為自己奮不顧身,連命都不要的少年。
可他心裡,裝得下多少人呢?
諾諾抿了抿唇。
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自嘲。
算了。
那個護短的傢伙,
對誰...都會那樣做的吧。
自己,又有什麼特殊的呢?
「嗒、嗒、嗒。」
主堂兩側的幽暗迴廊里,忽然傳來了一陣整齊沉悶的腳步聲。
幽藍色的鍊金矩陣光幕下,幾位陳家的長輩魚貫而出。
而眾星拱月般走在最中央的,是一個面容清癯、神色冷厲的中年男人。
真正的陳家家主。
她的父親。
兩人隔著空曠的主堂對視。
沒有久別重逢的溫情,也沒有哪怕一句虛偽的寒暄。
半晌。
那個人終於開口了。
「家族為你物色了一門極好的姻緣。」
男人看著一身深紅色風衣的女兒。
「對方的底蘊和未來的權勢,配得上陳家的門楣。」
「這段時間你留在燕京,哪裡都不用去了。」
「好好準備一下吧。」
沒有問她願不願意。
更沒有問她這段時間在外面經歷了什麼,有沒有受傷。
只是自顧自地,宣告了她接下來的人生軌跡。
諾諾低垂著眉眼。
暗紅色的長髮遮住了她大半張臉,看不清神色。
她沒有應答。
只是抬起手,大拇指輕輕按在了那個黑色盤印的起爆邊緣。
「父親。」
紅髮少女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主堂內飄蕩,透著一股近乎瘋癲的平靜。
「你覺得……」
諾諾緩緩抬起頭。
「我會和媽媽一樣……」
「任你擺布嗎?」
她微微抬眸。
暗紅色的眼中,原本的散漫與無所謂徹底褪去,化作了猶如深淵般的晦暗與玉石俱焚的決絕。
大拇指,猛地就要按下。
然而。
下一瞬。
「讓開讓開,龍淵閣辦案。」
一道散漫、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年輕聲色,毫無徵兆地穿透了厚重的紅木大門,在主堂外轟然響起!
緊接著。
「嗤——!!!」
一道極其悽厲的墨色流光,猶如切豆腐一般,自外而內橫掃而來。
那扇雕刻著繁複花紋的百年紅木大門。
那層號稱連次代種都能困住的幽藍色高階鍊金陣法。
在這純粹到極致的暴力面前,連零點一秒都沒能撐住!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中,大門向兩側轟然炸碎。
刺目的月光與紛飛的煙塵,瞬間倒灌進這座壓抑的陳家主堂。
煙塵中。
一襲純黑墨袍在夜風中獵獵翻卷。
少年單手插兜,右手隨意地提著那柄死沉的墨劍。
踩著滿地碎木和殘磚,就這麼閒庭信步、漫不經心地邁步而入。
而在他身後。
路小組眾人魚貫而入。
楚子航黑衣如鐵,單手按著雪白的唐刀;楊樓提著漆黑的長槍,神色冷厲;蘇曉檣、零、夏彌、芬格爾……
眾人提刀負槍,神態各異。
卻皆是殺氣騰騰,硬生生把這陳家的主堂,踩出了千軍萬馬過境的跋扈氣場。
而路明非連看都沒看那些大驚失色的陳家長輩一眼。
也沒有理會那位臉色瞬間陰沉到極點的陳家家主。
眸子直視著那前一秒便要破碎的紅髮姑娘。
少年聲色淡淡,
「陳墨瞳指揮。」
路明非提著劍,站在月光之下。
「小隊還等著你的指揮令呢。」
「……」
諾諾看的一愣一愣的。
她按在黑色盤印上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暗紅色的眸子呆呆地看著那個披著月光、一身暴君威壓卻滿嘴公事公辦的少年。
不知為何。
紅髮小巫女的心底,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許久以前,聽眼前這個滿嘴爛話的傢伙隨口胡扯過的一句話。
——「人一生中,只要做足了等待,集齊了霉運,總會等到傳說中的天使之門向自己洞開...」
她以前覺得這就是句毫無營養的爛話。
但現在。
天使沒有來。
來了一個提著重劍,滿身暴君威壓,直接把陳家大門連同鍊金矩陣一起劈成兩半的怪物師弟。
「放肆!」
「什麼人敢擅闖陳家主堂?!」
短暫的死寂後,主堂內的陳家護衛和長輩們終於反應了過來,紛紛怒喝出聲,甚至有人已經點燃了黃金瞳。
但當他們看清來人的臉,以及那身代表著龍淵閣最高權柄的暗金流雲墨袍時。
所有人的聲音瞬間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一臉錯愕。
「你是……?路明非?!」
「應龍階……首席?!」
陳家家主的眉頭深深地蹙了起來,眼神中透出極度的忌憚與陰沉。
他不明白,這個才剛落地燕京不久、讓整個總閣長老會都如臨大敵的煞星,為什麼會在大半夜提著劍劈開他陳家的大門。
路明非選擇性地屏蔽了腦子裡的暴言暴語。
他單手提劍,劍尖在青石地板上隨意地划過,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迎著滿堂陳家人的錯愕與忌憚。
少年微微偏頭。
赤金色的底光在眸底悄然燃起,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護短與霸道。
「我來調人。」
路明非聲色散漫,卻字字如鐵,在這空曠的主堂內隆隆迴蕩。
「聽說這四九城裡,有人不長眼。」
「把我們路小組的核心成員……」
少年手腕微翻,墨劍斜指地面。
「把我的後勤部的指揮之一的陳指揮,給扣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