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的陳家長輩,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陳家家主,此刻臉色皆是鐵青到了極點。
他們死死盯著這個踏碎大門、提劍直入的少年,額角的青筋劇烈跳動,卻硬是沒一個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聲呵斥。
因為他們很清楚。
眼前這個單手插兜的少年,不僅僅是卡塞爾的S級,更是龍淵總閣那位連長老會都不敢輕易招惹的應龍階首席。
而且,他剛才那一劍,已經把陳家的臉面和底氣,連同那扇百年紅木大門一起,劈得稀巴爛。
「路明非。」
陳家家主深吸了一口氣,
「這裡是陳家。墨瞳是我的女兒,這是陳家的家務事。就算是應龍階首席,也沒有強搶世家子弟的道理吧?」
他試圖用世家的倫理與規矩,把這越界的暴行強行拉回談判桌上。
然而。
路明非站在月光與塵土交織的主堂中央,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少年隨意地將墨劍往後一背。
徑直越過那些如臨大敵的陳家護衛,踩著滿地狼藉,停在了女孩的身前。
「師姐。」
「你請假的時間超標了。」
他伸出一隻手,遞到諾諾的面前。
「走吧。再磨蹭,今天晚上的宵夜可就趕不上了。芬格爾師兄說他在簋街定了一桌小龍蝦,去晚了連鉗子都剩不下。」
諾諾看著眼前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暗紅色的眸子裡,有什麼堅硬的東西轟然碎裂,化作了無聲的水波。
她抿了抿唇。
將那個足以把整個主堂炸上天的黑色盤印塞回了風衣口袋。
伸出手,輕輕搭在少年的掌心。
借力站了起來。
「那就走吧。」
紅髮小巫女拍了拍風衣下擺的灰塵,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慵懶與明艷。
「我可不想吃別人剩下的。」
兩人並肩向外走去。
路明非沒有再理會身後那些陳家人的反應,楚子航和楊樓等人也是默契地讓開一條道,猶如護衛般簇擁著他們離開。
從頭到尾,路明非沒有對陳家家主說哪怕半個字的解釋或反駁。
....
十分鐘後,車內。
諾諾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偏著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
就在十分鐘前,車隊駛離陳家老宅時。
她透過後視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台階上,那些陳家不可一世的長輩們,一個個面色陰沉如水、敢怒卻又不敢言的憋屈神色。
那是她這二十年來,做夢都想看到的畫面。
一種極其不真實的、荒誕卻又淋漓盡致的暢快感,在心底蔓延。
諾諾收回視線。
她回眸,看向身旁。
路明非正半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戰術記號筆。
他面前懸浮著諾瑪投射出的燕京地下鐵與西山山脈的3D全息地形圖。
「從波峰反饋來看,異常震源的初始坐標,確實是在西山深處,可能和地鐵線重合?」
路明非用筆尖在虛影上圈出一個紅色的圓圈。
「這說明什麼?」
楚子航抱著雪白的唐刀,淡金色的眸子冷厲。
「說明祂的尼伯龍根,已經開始和燕京的現代地下交通網絡產生重疊、甚至融合了。」
「但是,燕山這邊的波紋同樣不簡單。」
路明非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楚子航和楊樓,
「如果這次的尼伯龍根不止一處,這說明什麼?」
楊樓雙臂抱胸,冷冷道,
「說明該清場的傢伙,有些多了。」
三人有條不紊地討論著接下來的查探路線,氣氛嚴謹肅殺,完全沒有剛才提劍劈門時的那種囂張跋扈。
就好像,去陳家搶個人,真的只是順路打了個醬油。
諾諾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單手托腮,唇角露出笑意。
十分鐘後。
車隊在燕京繁華街頭的一處路口緩緩減速。
路邊,一個穿著寬大運動服的少女正墊著腳尖,衝著這支森冷的車隊使勁揮手。
「停一下,我師妹。」
路明非隨口吩咐了一句。
「滴。」
車門自動滑開。
楚子航甚至沒有等車完全停穩,便已經率先邁步走了下去。
之前從總閣出來的時候,夏彌就藉口說要去燕京市區採購一些「戰術裝備和後勤物資」,一個人先下了車。
此刻,這位大包小包掛滿全身的少女,正哼哧哼哧地拖著兩個巨大的購物袋站在路沿石上。
楚子航走到她面前,二話不說,俯下身去提那些所謂的「戰術背包」。
然而。
當楚子航單手拎起其中一個背包時。
「嘩啦。」
背包的拉鏈似乎是因為塞得太滿,不堪重負地崩開了一道口子。
幾包黃瓜味的樂事薯片、兩盒自熱麻辣小火鍋、一大袋五香牛肉乾,以及一整套可攜式的野外摺疊帳篷……甚至,還有一張印著小熊維尼圖案的防水摺疊野餐墊,
就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從背包的裂口處歡快地滾了出來,撒了一地。
「……」
夜風吹過。
楚子航維持著拎包的姿勢,僵在原地。
淡金色的眸子看著那一地五顏六色的零食,又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夏彌。
「這是……」
面癱師兄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嚴謹,像是探討什麼深奧的課題,
「你之前在群里說,要去採購的裝備和後勤?」
夏彌呆了一下。
隨即,少女那白皙的小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
她手忙腳亂地蹲下身,把那些散落的零食拼命往包里塞,一邊塞一邊理直氣壯地狡辯:
「怎麼不是後勤了!」
「去地下鐵和山里查探,萬一被困住了怎麼辦?萬一要打持久戰怎麼辦?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卡塞爾兵法課沒教過你嗎?!」
少女氣鼓鼓地瞪著他。
「再說了,我還買了兩把強光手電筒和五百米高強度傘繩呢!它們只是被壓在最下面了而已!」
楚子航看著她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心虛模樣。
他沒有反駁。
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動作利落地幫她把那些零食重新塞回包里,拉好拉鏈。
然後,將所有的背包穩穩地拎在手裡。
「嗯。」
「你說得對。後勤很重要。」
說罷,他轉身走向後備箱,將那些「後勤」一一放好。
夏彌站在夜風裡,看著他寬闊挺拔的背影,腮幫子微微鼓起,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真是個死心眼的木頭……」
就在夏彌剛剛鑽進車廂,在後排落座的時候。
另一側的車門被人一把拉開。
芬格爾頂著那張鬍子拉碴的臉,抱著他的軍用平板,像只體型龐大的哈士奇一樣擠上了車。
「師弟啊,我跟你們說,諾瑪那邊剛剛反饋回來的西山波動……」
他一邊把平板放在膝蓋上,一邊興奮地開口。
然而,話還沒說完。
「我的小龍蝦呢?」
前排的真皮座椅上,諾諾忽然轉過頭。
紅髮小巫女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攤在芬格爾面前,暗紅色的眸子裡透著理所當然的慵懶。
「蒜蓉的還是十三香的?麻小也行。你不是在簋街定了一桌嗎?」
「……」
芬格爾的聲音戛然而止。
這廢柴學長臉上的興奮瞬間化作了極度的茫然。
他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那隻攤在眼前的手,又看了看諾諾。
「啊?」
芬格爾撓了撓頭,滿臉懵逼。
「什么小龍蝦?」
「我大半夜的哪有時間去簋街訂小龍蝦?我一直待在後面的車裡和EVA排查監控錄像....」
芬格爾說著,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不可思議地轉頭看向坐在前排、正單手撐著下巴看全息地圖的路明非。
「師弟!你用我的名義去框人家姑娘就算了!」
廢柴學長痛心疾首。
「你特麼點菜還點那麼貴的?!我窮得連底褲都要當給卡塞爾的當鋪了,我哪來的錢去簋街包桌吃小龍蝦?!」
「....」
諾諾憋笑,瞥了一眼旁邊的少年。
路明非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
【君無戲言!王之諾諾,重如泰山!陛下竟為了一介紅髮魔女,隨口扯謊,誆騙下臣?!此等輕浮之舉,簡直是昏君所為!罰萊茵一次!】
路明非在心底翻了個白眼,直接無視了佞臣的狗叫。
「那什麼。」
「芬格爾師兄最近腦子運算過度,記憶力衰退了。」
他隨口把黑鍋又扣回了芬格爾頭上。
「等忙完這趟。」
「我請大家吃,管夠。」
此言一出。
車廂內的氣氛瞬間從肅殺的戰前動員,無縫切換到了春遊般的輕快。
然而。
「不行。」
一道清冷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路明非的另一側響起。
零從平板電腦後探出那張精緻的三無小臉。
白金髮色的少女微微蹙眉,冰藍色的眸子極其認真且死板地盯著路明非。
「你的日常飲食,需要嚴格控制。」
少女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營養規劃師,平鋪直敘地陳述著事實。
「根據你目前的龍族體魄覺醒度,以及神經反射的負荷極值。重油、重鹽、高辛辣的食物,會導致你的肌肉活性產生0.0003%的微小遲滯。」
零一字一頓。
「所以,小龍蝦,不能吃。」
路明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0.0003%的微小遲滯?
真的存在嗎?
「抗議!」
還沒等路明非開口。
蘇曉檣已經從前排的副駕駛座上轉過頭來。
「憑什麼不能吃!打完仗連頓好的都不讓吃,你當他是機器人啊!」
隨後蘇大小姐豪氣干雲地一揮手。
「不僅要吃小龍蝦!還要加菜!」
「等這趟完事了,本小姐做東!什麼陽澄湖的大閘蟹、頂級和牛,隨便點!費用全算在我的帳上!」
「耶!蘇富婆萬歲!」夏彌抱著薯片袋子在後面歡呼雀躍。
「蟹黃能不能多要兩份?」芬格爾立刻狗腿地湊了上去。
「不行。膽固醇超標。」零冷冷地回絕。
「零你通融一下嘛!」
一時間。
這輛代表著龍淵閣與秘黨最高戰力、正開往龍王復甦之地的防彈轎車內。
為了事後到底能不能吃小龍蝦和螃蟹,吵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嘰嘰喳喳,歡聲笑語。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
聽著耳邊的吵鬧聲,少年嘴角含笑。
【荒謬...不可理喻。】
【此乃御駕親征!前方是逆臣的王座,是決定世界走向的生死之戰!】
【這群臣子,竟將這等肅殺之行,當成了出門踏青的兒戲?!陛下,您為何不降下雷霆之怒,肅清這等渙散的軍心!】
「....」
「你懂個屁,這叫人間煙火。」
路明非閉上眼。
如果連這種吵吵鬧鬧的煙火氣都守不住。
那他握著這把天下第一沉的劍,坐在那張冰冷孤絕的王座上。
又有什麼意義?
二十分鐘後。
車隊駛離了繁華的市區,最終停在燕山區域某處偏僻、已被封鎖的廢棄地下鐵入口外。
夜風凜冽,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
路明非推門下車。
前方空地上,幾道身影已經等候多時。
琅琊王氏的家主王引搖著那把摺扇,
在他身側。
施耐德教授拖著那輛形影不離的氧氣小車,鐵灰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透著如狼般的冷硬;曼斯教授則咬著一根未點燃的古巴雪茄,正低頭核對平板上的探測數據。
除了這幾位。
不遠處的陰影角落裡。
酒德麻衣穿著一身緊身夜行衣,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著,整個人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她靠在牆角,看到路明非下車,只是慵懶地挑了挑眉算作打招呼。
眾人匯合。
「怎麼還少個人?」
路明非單手插兜,環視了一圈。
「總閣派來的那位導遊呢?」
話音剛落。
「讓首席久等了。」
一道聲色淡淡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