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
地下鐵廢棄的隧道內,迴蕩著散漫的聲色。
「可口頭的言語,最不重要了。」
「人要活在當下。」
路明非閒庭信步地踩在布滿鐵鏽與積水的軌道上。
抬手。
漆黑的重型手槍在掌心熟練地盤旋了半圈,槍口隨意一指。
「砰!砰!砰!」
連續數槍。
帶著水銀核心的特製大口徑子彈撕裂黑暗,發出刺耳的尖嘯激射而出。
前方十數米外。
一個穿著破舊且洗得發白的龍淵閣制式作戰服的年輕男子,正提著一桿長戟,在橫飛的彈雨中狼狽地左突右閃。
「路首席!我就是來打個招呼!」
年輕男子一個沒有形象的懶驢打滾,堪堪避開擦著頭皮飛過去的子彈,長戟在地上劃出一溜火星。
他哭喪著臉,大聲抱怨:
「聽聞您劍法通神,我就想討教兩招切磋一下!您何至於此,苦苦相逼啊!」
「砰!」
又是一槍打在他腳邊,濺起一攤污水。
路明非吹了吹槍口的青煙,單手插兜,語氣理直氣壯。
「首席辦公,你突然跳出來擾亂公務。」
少年停下腳步,扯了扯嘴角。
「我按照規矩,一槍崩了你都不奇怪。」
「我現在不僅沒崩了你,還滿足你切磋的願望,親自下場陪你練練。這難道不好嗎?」
路明非重新舉起槍,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滿是無辜。
「不顯得我體恤下屬嗎?」
「……」
年輕男子嘴角狂抽,整個人都無語了。
「誰家好人拿大口徑熱武器,對我這冷兵器切磋啊!」
「趙問!還不退下!」
身後,楊樓提著漆黑長槍大步走上前,聲色冷厲中透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暴躁。
「身為斬龍七君,對首席冒犯無禮,妨礙公務。你皮又癢了是不是?」
趙問。
斬龍七君之一。
排名雖無分先後,但這位是在燕京本地被世家聯合推舉上來的,倒數第三入列。
這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在他的身上,根本看不出半點屬於混血種那悲觀厭世的「血之哀」。性格極度不靠譜,唯一的愛好就是打架,是個腦子裡只長了肌肉的極度武痴。
楊樓常年在南方的大巴山分部辦公,但每次上京述職見到此人,都恨不得將其吊起來毒打一頓。
而上一次毒打……
還是半年前,楊樓和化身人形的參孫一起出外勤,實在受不了這貨的糾纏,兩人聯手給他來了個殘忍的混合雙打。
被楊樓一頓呵斥,趙問提著長戟撇了撇嘴。
「楊哥,你也太不講情面了……」
他還想再抱怨兩句。
忽然。
一股刺骨的陰寒,猶如附骨之疽般順著他的脊椎骨猛地竄上後腦。
趙問雖然腦子不靠譜,但戰鬥直覺和神經反射卻是一等一的敏銳。
幾乎是本能反應。
他猛地轉身,黃金瞳瞬間點燃。
【言靈·渦】!
地下隧道內常年積聚的潮濕水汽與地面積水,在剎那間被強行抽取,化作一道湍急的水流屏障,瞬間環繞他的周身。
然而,比水流更快的。
是路明非的動作。
「砰!砰!砰!」
路明非再次抬手。
但這一次,槍口並非指向趙問,而是擦著趙問的耳畔,直接轟向他身後的那片絕對黑暗!
下一瞬。
少年單手插兜的身影,在原地轟然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瞬息踏步!
只一剎,路明非已經貼著水流的邊緣,穿過了趙問的身側。
他空出的左手精準地探出,一把搭在了趙問手中的長戟杆上。
伴隨著路明非順手的拿來主義。
趙問只覺得虎口一麻,長戟已然易主。
路明非身在半空,腰身猛地發力旋扭。借著前沖的恐怖動能,單手握住戟杆,將那杆沉重的長戟如同一道劈開黑暗的閃電,朝著前方狠狠直刺而出!
「吼——!!!」
隧道最深處的黑暗中,猛地傳出一聲非人的悽厲嘶吼。
那聲音像是生鏽的鐵片在劇烈摩擦,刺痛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砰!砰!」
緊接著,是兩聲沉悶的炸裂聲。
路明非剛才射出的那幾髮帶著水銀核心的高爆子彈,似乎撞上了一堵堅不可摧的鐵牆,在黑暗中炸開幾團微弱的火花。
隨後。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刀戟碰撞聲,在廢棄的隧道內轟然炸響。
火星四濺。
強勁的氣浪瞬間將周遭的積水掀飛。
「師弟!」
後方,楚子航黑衣如鐵,一步跨出。
淡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瞬間熾烈。
【言靈·君焰】!
火光大盛,猶如在地下隧道里點亮了一輪烈日。
將前方的黑暗徹底驅散。
眾人紛紛拔出兵刃,疾步馳援上前。
然而。
借著君焰那刺目的光芒,看清前方的一幕時。
跟在後面的夏彌和芬格爾,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
前方的灰燼與火星中。
兩道暗紅色的血光幽幽亮起,猶如兩盞在深淵裡點燃的破舊紅燈籠。
那是一頭體型龐大、足有三米多高的畸形怪物。
它勉強維持著人類直立行走的體態,但渾身上下卻覆蓋著一層猶如岩石般厚重、青灰色的堅硬鎧甲。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青灰色的岩甲縫隙里,竟還詭異地生長著一根根鏽跡斑斑的青銅長刺,宛如一頭從太古戰場上爬出來的惡鬼。
此刻。
這頭怪物正單手握著一柄誇張的、同樣長滿銅鏽的鋸齒巨刀。
刀刃與路明非手中的長戟死死相持。
路明非單手壓著長戟,任憑那重達千斤的力道順著杆子傳導而來,他的身軀依舊紋絲不動。
「你是哪家的...」
少年微微偏頭,赤金色的瞳孔直視著怪物那雙紅燈籠般的眼睛,語氣里透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冷酷。
「看門狗?」
「吼——」
此時此刻,一人一怪在巨大的動能衝擊下,竟是僵持在了原地,寸步不讓。
然而,僵持只在瞬息之間。
「借過。」
淡淡的兩個字落下。
下一瞬。
一層半透明的、泛著澄澈光澤的球形領域,以路明非為中心毫無徵兆地轟然撐開。
【言靈·無塵之地】進階——【琉璃梵城】。
但這一次,這絕對的防禦領域並沒有向外擴張。
而是伴隨著路明非握戟的手腕猛地一擰。
「咔嚓!」
堅不可摧的琉璃光幕驟然碎裂。
無數塊剔透的琉璃碎片並沒有消散,而是在狂暴氣流的牽引下,如同一條倒卷的晶瑩怒龍,瘋狂盤旋、纏繞在那杆長戟的戟身上。
力量與權柄的瞬間疊加。
路明非單臂發力,長戟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由下至上,蠻橫地向上一挑。
「轟——!」
巨大的動能爆發。
那頭足有三米高的青灰鎧甲怪物,竟被這股根本不講道理的沛然巨力生生挑飛。
鋸齒巨刀火星狂飆,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後倒滑出十幾米,重重撞在隧道生鏽的承重柱上,砸下大片灰塵。
而路明非。
少年依舊站在原地。
腳下的積水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多起。單手提著那杆纏繞著琉璃碎芒的長戟,身姿挺拔,寸步未挪。
怪物還沒來得及從牆壁上掙脫。
黑暗中,一道窈窕的黑影已經如鬼魅般幽然浮現在它的身後。
「嗤——!」
兩道悽厲如冷月的刀光交叉閃過,精準無比地切向怪物後頸那看似沒有青銅長刺保護的岩甲縫隙。
那是通常死侍最致命的死穴。
然而。
「噹噹!!」
刀鋒砍在青灰色的皮肉上,竟然發出了猶如砍在實心鋼錠上的刺耳銳響。
不僅沒有切開血管,巨大的反震力反而震得酒德麻衣雙臂微微發麻。
「嘖...」
一擊不中,立刻遠遁。
酒德麻衣沒有絲毫貪功,雙腿在怪物寬厚的肩膀上猛地一蹬。
修長的身軀在半空中拉出一個輕盈且完美的後空翻。
戰術靴精準地踩在隧道頂部的通風管道上借力,身形如落葉般翩然飄落。
穩穩地退回到了路明非的側前方。
「唰。」
她手腕一抖,甩掉兩把忍者雙刀上沾染的一點點污血。
那雙平時總是透著嫵媚的桃花眼裡,此刻卻沒了調笑,只剩下幾分嫌惡與凝重。
「這東西也太硬了吧?」
酒德麻衣撇了撇嘴,頭也不回地抱怨。
【非純血之造物,猶如用爛泥與廢鐵強行拼接的殘次品。】
「縫合怪?」
路明非眼底閃過一絲恍然。
難怪看著這麼彆扭。青灰色的岩甲,分明是大地與山一脈的特徵;
而那些鏽跡斑斑的青銅長刺和那柄鋸齒巨刀,卻又透著青銅與火的工藝味道。
有人在這燕京的地下,做龍族血統的跨系融合實驗?
「吼——!」
前方的怪物發出咆哮。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死死鎖定了路明非,它似乎也察覺到了,眼前這個沒開言靈的少年,才是這群人里最恐怖的存在。
它雙腿猛地發力,龐大的身軀再次如戰車般狂飆突進,每一步都踩得隧道地面劇烈震顫。
路明非嘆了口氣。
他隨手一揮。
那杆還纏繞著些許琉璃碎芒的長戟,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回了後方趙問的手裡。
「還你。」
趙問慌忙接住自己的兵器。
這位向來只服拳頭的武痴,此刻看著路明非的背影,咽了口唾沫,眼裡沒了之前的輕浮,只剩下見鬼般的震撼。
剛才那一挑的力道……他這個專門練冷兵器的虬龍..也就是A級混血種,
都自認絕對做不到。
「組長,不用槍了?」
酒德麻衣看著路明非將長戟扔了回去,忍不住問道。
「打這種重甲單位。」
路明非手腕微翻,緩緩抽出了背後那柄死沉的墨劍。
劍鋒在滿地積水中拖出一道刺目的火花。
「槍的動能,哪有鈍器砸起來爽?」
路明非提著墨劍,緩步而前,
少年微微偏頭,赤金色的光芒在眼底幽幽流轉。
「路小組。」
他聲色散漫,卻凜然決斷,
「行動開始。」
「收到!」
身後眾人齊齊應聲,
整個隊伍的氣場在剎那間為之一變。
「骨骼密度是正常死侍的五倍,但關節縫隙處的青銅刺是後天強行接駁的!」
後方,芬格爾盯著手裡瘋狂刷新數據的軍用平板,快速匯報,
耳機里,蘇恩曦那伴隨著嚼薯片的清脆聲音同時切入頻道:
「它的右側肩胛和左膝承重軸有0.3秒的運轉滯後,應當是鍊金矩陣融合排異反應!」
諾諾,暗紅色的眸子盯著那頭咆哮的怪物。
紅髮小巫女語速極快,一針見血,
「視力嚴重退化,靠熱成像和地脈震動捕捉獵物。」
「封它的腳,降它的溫!」
話音未落。
一道嬌小的身影已經猶如純白的飛鳥般,自路明非的側後方輕盈躍出。
白金髮色的少女在半空中眸光流轉。
冰藍色的瞳孔瞬間化作凜然璀璨的璨金。
【言靈·鏡瞳】,全功率解析復刻!
她那雙冰冷且沒有絲毫感情的眸子,鎖定了隧道兩側崩裂的岩層與滿地的泥水。
之前在冰窖底層,次代種葉尤曾用過的權柄,在這一刻被零完美重現。
【言靈·息壤】!
「轟隆——」
怪物腳下的堅硬鐵軌與石板瞬間化作了一片黏稠且沉重的泥沼。
無數岩土如同活物般瘋狂翻卷、向上攀爬,猶如一條條粗壯的土石鎖鏈,死死纏繞住怪物那宛如青銅山嶽般的雙腿,將其強行拖拽、禁錮在原地。
「吼——!」
怪物瘋狂咆哮,揮舞著鋸齒巨刀試圖掙脫這片泥沼。
然而,空氣中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給本小姐凍上!」
蘇曉檣踩著小皮靴,緊跟而出。
小天女雙手握著那杆摺疊紅纓槍,栗色馬尾在寒風中飛揚,黃金瞳中透著毫不退讓的驕傲。
【言靈·雪芒】。
極致的寒氣自周身轟然爆發。
漫天的冰霜與大雪在狹窄的隧道內憑空匯聚,
不僅瞬間覆蓋了怪物龐大的身軀,
更是將那些束縛它的【息壤】泥沼徹底凍結成堅不可摧的凍土鋼筋。
怪物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正欲發力掙脫冰雪與息壤的束縛。
但死神已經到了眼前。
黑衣如鐵,唐刀出鞘。
楚子航一步跨出,淡金色的眸子冷如寒星。
「轟——!」
緋紅色的火焰在雪白的唐刀刀刃上轟然炸開,【言靈·君焰】被壓縮到了極致。
而在他身後。
夏彌雙手向前平推,清澈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凜冽的暗金。
【言靈·風王之瞳】!
狂暴的颶風不僅沒有吹散火焰,反而如同最完美的助燃劑與推進器,死死纏繞在君焰的外圍。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
楚子航與夏彌,這兩人的連攜作戰,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完美。
楚子航根本不需要回頭,也不需要任何戰術交流。
他雙手握著那柄燃燒著暗紅等離子體的高溫唐刀,身形化作一道悽厲的火流星。
「唰!唰!唰!」
刀光如網,密不透風。
在風王之瞳的極致加速下,楚子航每一刀都精準地切在蘇曉檣凍裂的裝甲縫隙上。
暗紅色的火花伴隨著被斬斷的青銅長刺,在半空中瘋狂拋飛。
「吼——!!」
縫合怪被這狂風暴雨般的連擊打得連連後退,胸前的裝甲已經出現了深可見骨的裂痕。
「該我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從側翼切入。
楊樓。
這位斬龍七君的鐵血武夫,單手提著那杆漆黑的長槍,眼神冷厲。
【言靈·無塵之地】轟然展開。
但他並沒有將其作為防禦,而是將那股絕對排斥的領域力量,盡數壓縮在長槍的槍尖之上。
「當——!」
一槍刺出,猶如怒龍出海。
無塵之地的排斥力在槍尖接觸到怪物殘破裝甲的瞬間,轟然引爆。
「咔嚓!」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怪物左側肩胛下方那塊最堅硬的青灰岩層,被這一槍連同內部的嵌合結構,生生轟得粉碎!
黑色的污血如噴泉般狂涌而出。
從零的禁錮,到蘇曉檣的凍結削弱。
再到楚子航與夏彌的風火絞殺,最後由楊樓的重槍破防。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短短的數秒鐘。
這頭體型龐大、足以讓整支執行部專員小隊全軍覆沒的次代種級別縫合怪,此刻已經被打得裝甲盡碎,踉蹌欲倒。
然而。
在這漫天飛濺的火星、冰屑與黑血之中。
路明非提著劍。
踩著腳下泥濘的積水,緩步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