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爾抱著平板,低垂的眼眸里,倒映著那片刺骨的格陵蘭冰海。
他看見那個瘦削的少年,提著劍,孤身一人走向那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海,直面那頭足以吞噬一切的太古巨獸。
而他自己,只能無力地站在冰面上。
蘇曉檣緊緊握著路明非的手,
她看見了那場未曾發生的家破人亡,
繁華被戰火吞沒,父親倒在血泊中,大廈傾頹。
而那個熟悉的身影,提著滿是豁口的劍,渾身是血地擋在她面前,寸步不退。
零走在路明非身側,小手拉著他的衣角,亦步亦趨,
然後走了兩步,小手又輕輕拉著他的手。
而少女冰藍瞳孔深處,
是那風雨飄搖的陰沉天際。
她看見他展開著那雙猙獰殘破的龍翼,
在半空中緊緊接著墜落的自己。
而他的身後,卻被無數柄漆黑的長槍貫穿,鮮血淋漓。
諾諾跟在隊伍後方。
暗紅色的眼底,是一片屍山血海的廢墟。
她看見那個總是滿嘴爛話的傢伙,為了這天下,為了所有人,義無反顧地踏入那必死的殺局,最終化作飛灰。
每個人,都看到了自己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與絕望。
而路明非。
少年走在最前方,腳步未停。
他眼前的世界,與所有人都不同。
黃金瞳燦燦倒映之間,是一座冰冷、孤絕的王座懸於高天之上。
王座之上,唯有他獨此一人。
他坐在那裡。
獨此一人。
耳畔,一道朗聲宏大的聲色,帶著誘惑與悲憫,在天地間隆隆迴蕩。
「看到了嗎,路明非。」
「這就是你的結局。」
「很美好吧?」
「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
那王座上的至尊,卻沒有回答。
但見下一瞬,
一道跨越天地一線的恐怖劍光,毫無徵兆地從幻境之外蠻橫地斬切而來!
握劍的人,竟就是路明非。
他提著墨劍,逆著那宏大的王座,一躍而起。
「去你媽的結局!」
少年聲色決然,在虛空中轟然炸響。
劍光斬過。
沒有斬向那虛無的王座,
而是狠狠地斬在了那個高坐於王座之上的「自己」身上。
少年自身的軀體上,瞬間出現了一道深邃的劍紋。
伴隨著這一劍。
王座崩毀,九天碎裂。
隨後,身形一重。
少年跌落那虛妄的高天。
墜落人間。
從那高高在上的神壇上,毫無留戀地墜落人間。
路明非猛地睜開眼睛。
瞳孔深處,赤金流光轟然收斂。
失重感瞬間席捲全身。
下一瞬。
那條不斷變幻的長廊古道似乎在遙遠的下方,
而周圍是無盡的幽綠虛空。
身旁,都是那些同樣從幻境中驚醒、散落著與他一起墜落的夥伴們。
路明非在狂風中迅然的飄搖著,
「零。」
少年低喝。
白金髮色的少女在狂風中沒有任何掙扎,猶如一片毫無重量的落葉,精準地順著氣流向他靠攏。路明非伸出右手,一把將那嬌小冰冷的身軀穩穩扣入臂彎。
「蘇助理。」
左臂探出,將還在失重與幻境餘悸中微微發顫的小天女,蠻橫而篤定地攬入懷裡。
蘇曉檣死死抓著他胸前的衣襟,蒼白的小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急促地喘息著。
「師姐。」
路明非聲色平靜,左手手腕微翻。
修長的手指在獵獵風中精準地探出,一把扣住了紅髮小巫女正在下墜的手腕,順勢將她扯入自己周身由氣流撐開的無形屏障之中。
諾諾紅髮飛揚,暗紅色的眸子看著眼前這個在失重絕境中依舊穩如磐石的少年,抿了抿唇,沒有掙扎。
「師弟!!我呢!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上方,傳來了芬格爾在狂風中猶如殺豬般的慘叫。
廢柴學長手舞足蹈地墜落,寬大的風衣像個破爛的降落傘,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台軍用平板。
路明非沒有抬頭。
他單手攬著兩個姑娘,右手護著零,眼底的赤金色黃金瞳在幽暗的深淵中轟然流轉。
極高純度的龍血威壓,在這片精神與現實交織的尼伯龍根中強行擴張。
【言靈·風王之瞳】混合著被他蠻橫篡改的權柄規則,在半空中驟然交織。
芬格爾懷裡的軍用平板上,純白的光影劇烈閃爍。
下一瞬。
在那股扭曲的偉力與風王之瞳的托舉下,
光影竟然在這片蜃樓中短暫地跨越了虛實。
EVA伸出那雙半透明卻帶著微涼觸感的手。
一把拽住了芬格爾的衣領,順勢將這個魁梧的高大男人,穩穩地接入了懷中。
狂風呼嘯。
失重的墜落中。
芬格爾呆呆地睜著眼。
他感受著後背貼著的那一絲真實的、屬於少女的柔軟觸感。鼻尖似乎還能聞到那不屬於數據代碼的、若有若無的清香。
廢柴學長愣住了。
他連慘叫都忘了發聲,就這麼任由光影少女抱著他。那雙向來沒心沒肺的眼眶,在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有些發酸。
眾人順著路明非下墜的軌跡,猶如一顆顆黑色的流星,筆直地砸向深淵的底部。
「嗡——」
刺耳的空間震鳴聲在腦海中滌盪。
所有的幻象,如同被打碎的萬花筒,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懸崖、業火、仙都、古城。
盡數消散在幽綠色的迷霧之中,化作漫天飛舞的虛無光粒,如夢幻泡影般崩塌瓦解。
「砰。」
戰術靴穩穩落地,踩在堅硬冰冷的石板上。
眾人相繼平穩著陸。
呈現在眾人眼前的,不再是深淵。
而是一座空曠、死寂,透著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的青銅大殿。
大殿極高,幽綠色的冷光在兩側的古銅燈柱上跳躍。
而在大殿的盡頭。
赫然矗立著兩扇高聳入雲的青銅巨門。
門扉之上,沒有多餘的修飾,只有刀削斧劈般雕刻著繁複詭譎的太古世界樹紋路。
而在那青銅巨樹的根部,盤踞著一條栩栩如生的巨大黑龍。
那黑龍的鱗片猙獰,雙翼如垂天的鐵幕,仿佛隨時會從青銅的束縛中掙脫而出,吞噬天地。
而在那扇仿佛通往世界終極的巨門前。
靜靜地。
站著一道人影。
那人披著一襲深紫色的古老長袍,身形修長,面容徹底隱沒在兜帽的陰影里。
只有一雙流淌著紫霧的深淵眼眸,死死盯著剛剛落地的路明非。
「沒想到……」
人影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般高高在上的戲謔與傲慢。
而是透著一種深不見底的驚駭,甚至因為極度的難以置信而微微發顫,喃喃出聲。
「汝竟能反過來……」
「反噬控制吾之蜃海?」
這裡是他的絕對領域,是由他的權柄編織的尼伯龍根。
一個人類的少年。
憑什麼能用純粹的意志和暴力的血統,將他這千錘百鍊的精神幻境強行切碎,甚至反過來利用這裡的規則,接住了所有墜落的同伴?
「精神幻境嗎?」
路明非站直身軀,鬆開護著姑娘們的手,
右手隨意地拔出腰間的墨白短刃。
他微微偏頭,看著那扇宏偉的青銅巨門,又看著門前那道如臨大敵的紫袍人影。
少年扯了扯嘴角,眸子裡滿是散漫與見怪不怪的譏誚。
「這東西,我玩過太多次了。」
這點裝神弄鬼的幻象,連給他熱身都不夠。
墨白短刃利落在手中盤旋轉了半圈,挽出一個凌厲的刀花,
「怎麼?」
路明非抬起眼帘,赤金流光在眼底轟然燃起,帶著不容直視的暴戾與張狂。
「需要我教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