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
規律而沉悶的鐵軌摩擦聲,在幽暗的空間裡迴蕩。
楚子航猛地睜開眼睛。
他從生鏽的金屬地板上撐起身子,淡金色的眸子在瞬間亮起,脫口而出:
「夏彌……」
「醒了醒了!可算醒了!」
一張鬍子拉碴的大臉瞬間湊了過來,擋住了他大半的視線。
芬格爾抱著軍用平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你小子要是再不醒,我們都打算商量著就地把你埋了。」
楚子航愣了愣。
他迅速掃視了一圈四周。
昏暗的紅色應急燈,破舊的車廂內壁。
眼前站著的,是芬格爾、蘇曉檣、零、還有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的諾諾。
以及半空中那個散發著微光的透明光影EVA。
唯獨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楚子航沒有理會芬格爾的爛話,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車廂連接處,探出身子看向列車的前方,又回身檢查了車廂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探出破碎的車窗,看向漆黑的下方軌道。
沒有。
到處都沒有。
眾人站在一旁,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出聲打擾。
直到楚子航重新轉過身,黑衣如鐵,握著雪白唐刀的手指微微泛白。
芬格爾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看了,師兄。」
廢柴學長語氣難得的正經,
「別擔心,這裡的情況其實已經……」
「已經解決了。是嗎?」
楚子航看著他,語氣平淡地打斷了這番安慰。
「呃?」
芬格爾愣在原地,手還舉在半空。
「你怎麼知道?」
楚子航收回視線,重新靠在車廂的艙壁上。
「師弟會做到。」
他聲色平靜,透著一股不講理的理所當然。
「我從來不意外。」
「……」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
蘇曉檣翻了個白眼,諾諾扯了扯嘴角。
芬格爾更是被噎得翻了個白眼。
「你既然這麼篤定他能解決,你連擔心都不擔心一下?」
「他人呢?」楚子航問。
「……」芬格爾眼角狂抽,「你現在才想起來問嗎?剛才滿車廂找人的時候怎麼不問?」
楚子航低下頭,看著腰間的刀鞘。
「因為他是路明非。所以我從不覺得他會出事,也知道他一定會贏。」
這位面癱師兄一本正經地解釋,語氣嚴謹得像是在做學術報告。
「但因為他是師弟,所以出於習慣,我還是該問一句。」
「……」
這下連一向冷漠的零都微微側過了頭。
眾人徹底無語了。
這腦迴路,簡直比那鋼鐵直男的刀法還要直。
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外面的風聲和列車疾馳的「哐當」聲。
楚子航靜靜地站在車門邊。
他低垂著眼帘,看著腰間那柄雪白的唐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細密的鱗片紋路。
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遠處那幽暗無盡的軌道。
周身那一貫冷硬的氣場,此刻卻仿佛漏了風,
絲絲縷縷地,縈繞著一股濃濃的、化不開的孤獨感。
芬格爾在一旁看著,嘖嘖搖頭。
他湊過去,用手肘撞了撞楚子航的胳膊。
「行啦。」
廢柴學長壓低了聲音,八卦兮兮地試探,
「你家……那口子,跑了?」
楚子航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刀的手微微一僵。
「沒關係啦。」
芬格爾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大剌剌地安慰,「女孩子嘛,多正常的事。」
「……」
楚子航回過眸,淡金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芬格爾。
面無表情。
但這直勾勾的眼神,明晃晃地寫著五個字:
你怎麼知道?
芬格爾被他盯得嘴角直抽。
他心底瘋狂吐槽。
廢話!要是這都看不出來,那簡直就真是瞎子了!
你們兩個剛才在那邊打生打死,這會兒你滿身是血地躺在這裡,刀倒是換了一把,人卻沒影了。
估摸著連老唐那個成天只知道打星際的二貨,站在這裡都能看懂這齣苦情戲。
「咳。」
芬格爾輕咳一聲,強行拿出了一副情場老手的做派。
「師兄啊,聽我一句勸。女孩子的心思你別猜。」
他掰著指頭,煞有介事地分析:
「通常來說,這種情況,就是什麼戀戀不捨啊,欲擒故縱啊,或者覺得自己身世悽慘配不上你,想要默默離開獨自承受啊什麼的……」
「電影都是這麼演的。」
芬格爾拍了拍他的肩膀,信誓旦旦。
「別在意啦。她跑她的,你到時候直接追上去,往死里死纏爛打。這事兒就成了!」
「根據芬格爾的過往資料庫分析……」
半空中,EVA的透明光影閃爍了一下,空靈的聲音毫無起伏地切入:
「該建議可能並不可靠...」
「EVA!這時候就不要拆台了!」芬格爾老臉一紅,氣急敗壞。
楚子航沒有理會這對活寶的耍寶。
他轉過頭,重新望向列車前方的漆黑軌道。
手握著那柄雪白唐刀。
其實,他是清楚的。
即便他不善言辭,即便他總是顯得刻板。
但他又不瞎,更不傻。
她在那千鈞一髮之際的糾結、迷惘,還有最後不顧一切為他鋪路的決絕。
她到底在擔心什麼,在害怕什麼。
他都一清二楚。
他們兩個人,就像是背對背靠在一起的刺蝟。
彼此心照不宣,都感覺到了對方身上的刺,卻又貪戀那一點點可憐的溫度,誰也不敢先回頭戳破那層一戳就破的窗戶紙。
其實,本該由他來做的。
本該由他提著刀,一刀斬開那些所謂的血統、宿命和遮掩。
光明正大地告訴她,他不在乎。
但她啊……
是個勇敢、倔強,又有些心高氣傲的姑娘。
她不允許自己真的成為他的拖累,不允許他為了她,放棄作為一個混血種殺胚的底線,去向深淵墮落。
所以,她做出了那樣的選擇,
留下刀,把前路給了他,自己退回了深淵裡,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龍王耶夢加得,只是耶夢加得。
可...
楚子航看著無盡的黑暗,眉頭微微蹙起。
「她……」
他忽然出聲,聲音里透著幾分怎麼也想不通的困惑。
「為什麼要走?」
既然都自稱龍王了,為什麼不把他索性抓了...
「……」
後方,蘇曉檣和諾諾齊齊對視了一眼。
兩個女孩默契的心累。
這木頭,剛才看著還挺深沉、挺懂的,怎麼繞了一圈還這麼擰巴。
「夏彌她應該是……」蘇曉檣剛想送波助攻。
「但我會追上她。」
楚子航忽然開口,他握緊了那把雪白的唐刀,聲色認真,
「無論如何,都會把她帶回來。」
「……」
蘇曉檣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諾諾轉身走開。
兩個姑娘十分默契地選擇了閉嘴。
認準了要追是好事,不需要再畫蛇添足了,讓他們兩個自己解決吧。
而另一邊。
車廂的一角。
零靜靜地站在破碎的車窗前,任由狂風吹亂她白金色的長髮。
清藍的瞳孔愣愣地看著窗外那飛速倒退的深淵。
不久前。
那遮天蔽日的紫霧羅盤在蒼穹之上轟然崩塌。
光雨如瀑。
那個被燦金業火包裹的少年,不顧一切地沖入了那條隱秘的空間裂縫。
就在他遠去的那一瞬。
一道凝練的淡金色劍痕,從那片破碎的虛無中逆向飛出。
那劍痕在半空中化作萬千螢火般的光點,
溫柔地卻飛快的圍繞正在下墜的她們身邊。
光點猶如指路的明燈,又像是一張無形的網。
牽引著她們,在空間碎裂的亂流中,穩穩地落在了這輛正在疾馳的黑色列車上。
隨後,列車開始順著軌道,向著尼伯龍根的外部,
向著現世的出口,一路疾馳。
他走之前說,
會回來找她們的。
也會把一切都安排好。
零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空蕩蕩的小手。
「騙子...」
少女在心底輕聲說。
另一側的車窗邊,蘇曉檣緊緊攥著紅纓槍的槍桿,栗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後方那片越來越遠的黑暗。
小天女咬著下唇,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那個沒心沒肺的混蛋……」
她小聲罵了一句,聲音卻在發抖。
雙二度的反噬,滿身滲血的龍鱗。
那傢伙,明明都已經站不穩了,為什麼還要去追?
不要命了嗎?
此時此刻。
這節搖搖晃晃的破敗車廂里。
不論是冷若冰霜的三無少女,還是驕傲跋扈的小天女。
她們的心,都懸在了那片連光點都無法觸及的漆黑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