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燕京,西山地下鐵深處。
漆黑、潮濕。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鐵鏽與腐敗的氣息。
愷撒·加圖索提著狄克推多,軍靴踩在積水的鐵軌上。
帕西猶如一道安靜的影子,緊隨其後。
他們已經在這錯綜複雜的地下迷宮裡走了很久。
死侍的襲擊不知何時停歇了。
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現了一抹微弱的紅光。
那是一輛停在廢棄站台旁的列車。
車身漆黑,鏽跡斑斑,車頭掛著一盞忽明忽暗的指示燈。
愷撒停下腳步。
他看著這輛突兀出現在地底深處的列車,眉頭微微蹙起。
沒有太多遲疑。
加圖索家的男人,字典里從來沒有「退縮」二字。
愷撒單手持刀,跨上站台,邁步朝著那扇半敞開的車門走去。
「咔噠。」
軍靴的鞋底,輕輕踏上了車廂的金屬踏板。
僅僅只是一步。
下一瞬。
一股無法言喻的奇異波動掃過全身。
鼻尖那股濃重的鐵鏽與腥臭味,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熟悉的薰衣草香氣,以及消毒水和藥劑混合的微苦味道。
愷撒猛地抬起頭。
深藍色的風衣,漆黑的地鐵隧道,甚至連身後的帕西,都不見了。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間寬敞、明亮,卻透著死寂的房間。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在潔白的床單上。
那張奢華的大床上。
躺著一個骨瘦如柴的女人。
她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絕,手背上插滿了冰冷的輸液管。
古爾薇格。
他的母親。
「……」
愷撒僵在了原地。
他那雙向來冰冷、驕傲,猶如獅子般的淡藍色眼眸,在這一刻劇烈地顫抖起來。
手中的狄克推多幾乎要握不住。
他知道這是假的,知道這裡是燕山地下的尼伯龍根。
理智在瘋狂地尖叫著警告。
但在那真實的陽光與薰衣草的香氣中,愷撒還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軍靴微抬。
他剛想邁前一步,想要伸手去觸碰那張哪怕在夢裡也無數次想要挽留的臉龐。
下一瞬。
「暫時還是……」
一道淡淡的、清脆卻透著古老韻味的聲色,毫無徵兆地在耳畔響起。
「不要往前的好。」
「咔嚓。」
眼前的陽光、病房、沉睡的母親。
猶如被打碎的鏡面,在剎那間布滿裂痕,轟然崩碎。
愷撒猛地驚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不知何時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襯衫。
重新回到了現實。
依舊是那陰冷潮濕的地下站台,那輛鏽跡斑斑的列車。
他猛地轉過頭。
站台的另一側,不知何時多出了兩道身影。
一個穿著白色斗篷、將大半張臉藏在兜帽里的小少年,正安靜地站在那裡。
而在少年的身後。
站著如鐵塔般魁梧、臉上覆著一張猙獰青銅面具的男人。
愷撒愣住了。
眼前的這個白袍少年,他並不認識。
但那個戴著青銅面具的魁梧男人……
愷撒那超乎常人的記憶力迅速翻轉,很快便定格在了一年多前的某次記憶中。
龍淵閣。
那個總是跟在路明非身後、寸步不離、沉默寡言的恐怖護衛,參孫。
這兩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列車,是這個尼伯龍根底層規則的具象化之一。」
康斯坦丁兜帽下的臉微微揚起,清澈的眼眸看著愷撒,語氣平靜而認真。
「這種規則其實並不新鮮。」
「它會感知闖入者的精神波動,從而發生變化。它會讓你看見你心底最想看見,也最不想看見的東西。」
白袍少年指了指那扇敞開的車門。
「可能是一段過往的場景,可能是某樣失去的東西,也可能……是某個人。」
康斯坦丁看著愷撒那還未完全平復的呼吸,聲色柔和了幾分。
「不過,若是後者的話。」
「我猜,你大概不會想再去體驗一次那種眼睜睜看著它在面前破碎的痛苦。」
「所以,還是不要貿然上去的好。」
死寂。
地下站台里,只有列車深處傳來細微的滴水聲。
愷撒站在車門前。
他握緊了手中的獵刀,緩緩閉上眼睛。
腦海中,母親那蒼白卻溫柔的笑臉如走馬燈般閃過,最終定格在她冰冷的墓碑前。
良久,
愷撒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
他重新睜開眼,神色微笑,
「謝謝。」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道謝。
如果不是這少年出聲提醒,他不知道自己若是真的一步踏入那個幻境,會不會沉淪其中,被這尼伯龍根的規則徹底吞噬。
「不客氣。」
康斯坦丁點了點頭。
隨後,白袍少年邁開腳步,帶著身後的參孫,徑直越過愷撒,朝著那扇敞開的車門走去。
看那架勢,竟是準備直接登車。
「等一下。」
愷撒皺了皺眉,出聲叫住了他們。
「既然你們清楚這列車的規則,知道上去會面對什麼……」
「為什麼還要上去?」
康斯坦丁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兜帽滑落了幾分,露出一張清秀稚嫩的臉龐。
「因為啊……」
康斯坦丁輕聲開口,語氣里透著一種任誰也奪不走的滿足與篤定。
「我最想看見的,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
「多虧了路哥哥當初的約定……」
少年笑了笑,
「他現在,已經真真切切地在我身邊了。」
「沒有遺憾,沒有失去。也不用彷徨,患得患失。」
「所以...自然不懼怕這些幻象。」
說完,康斯坦丁沒有再停留,一步跨入了那漆黑的車廂。
參孫緊隨其後,魁梧的身軀沒入黑暗。
站台上,只剩下愷撒和帕西。
帕西上前一步。
「少爺。」
「既然這裡是個精神陷阱,我們不妨換條路……」
「不。」
愷撒打斷了他。
金髮青年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那扇仿佛通往幽冥的車門。
那個少年不懼怕,是因為他沒有遺憾。
而他愷撒·加圖索,恰恰相反。
「即便如此……」
愷撒低聲喃喃,
他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燃起一抹近乎固執的決然。
「但是,我還是想再見她一面。」
愷撒邁開腳步,毫不猶豫地走向那扇車門。
「無論如何……」
「都想。」
...
「你就那麼想見她?我話都傳達了。
通體覆蓋著紫色鱗片的巨龍正在狂風中極速掠行。
葉尤回過碩大的龍首,看著下方那個死死咬在身後的黑衣身影,豎瞳里滿是見鬼了的無語與煩躁。
「我已經把話傳達得夠清楚了吧!」
「她現在是耶夢加得!是大地與山之王!不是你那個成天嘰嘰喳喳的小師妹!」
狂風呼嘯。
楚子航沒有回答,
【言靈·君焰】。
極度壓縮的等離子火焰在他的腳下與刀背上轟然爆開,化作極其純粹的物理推力。
硬生生地將他那本就逼近極限的速度,再次拔高了一個量級!
簡直就像是一枚拖著尾焰、不知疲倦的人形巡航飛彈。
死死地咬著那頭次代種的尾巴,分毫不讓。
「真特麼是個怪物……」
葉尤在心底暗罵了一句。
她見識過路明非那種蠻不講理的碾壓,但身後這個面癱殺胚的瘋狂程度,簡直和那個變態同出一轍。
為了不跟丟一頭極速飛行的巨龍,居然拿高危言靈來當加速器用!
這還是人類的軀殼能承受的作法嗎?
這裡只有他一個人跟著葉尤這位次代種,
而C1001號列車上的其他人則按照列車原來的軌道而行,
這是楚子航在聽到葉尤要走自己的路回去找耶夢加得之後,做出的決斷,
路明非不在,就剩他和零可以指揮,
他可以毫不猶豫的一意孤行,但不會讓他們陪著自己,因為他們還要坐著那車去找師弟。
「她就是不想見你,龍文聽不懂..人話還聽不懂?」
「王到最後都沒有回你一句話!」
葉尤巨大的龍翼在隧道內掀起狂風,聲音如悶雷般隆隆作響。
「她連見都不想見你!你為什麼還要像條瘋狗一樣追上來送死?!」
下方的緋紅流星猛地頓了一下。
楚子航借著君焰的推力,身形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冷硬的折線,穩穩地落在一處突起的青銅岩壁上。
他抬起頭。
淡金色的眸子穿透了幽暗與風壓,直直地盯著半空中的紫龍。
「她不是……」
黑衣青年喘著粗氣,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鑿穿一切的固執。
「根本就沒有出聲嗎?」
葉尤愣住了。
「……」
「沒出聲,就是沒有拒絕。」
楚子航握緊了手中那把雪白的唐刀,刀柄上細密的鱗片紋路硌著掌心。
「她在等我。」
「無關耶夢加得。」
他微微垂下眼帘,
「是夏彌……」
「她在等我。」
「....」
一瞬間,死寂。
呼嘯的隧道里,只有君焰燃燒的輕微剝剝聲。
葉尤懸停在半空。
那雙流淌著暗金與暴虐的巨大豎瞳,死死地盯著下方這個固執得無可救藥的混血種。
她想破口大罵,想用龍息直接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燒成灰。
但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罵不出口。
她想起了自家那位王,
想起了她這些年來強撐著君王的作態,
這兩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死心眼。
「真是個瘋子……」
葉尤低低地咒罵了一聲。
龐大的龍軀在半空中猛地一沉,巨大的陰影直接罩在了楚子航的頭頂。
「上來。」
她懸停在半空,語氣里滿是不耐煩與惡劣,
「這片區域的空間規則已經被完全打亂了,靠你那兩條腿,跑到明年也找不到王域的入口。」
紫龍鼻腔里噴出一股灼熱的白煙。
「找她的路,可不會太平。」
楚子航愣了愣,沒有遲疑,躍身而上。
「坐穩了。」
葉尤冷冷說著,紫色巨龍的翅膀震地而起,
「接下來的路,會很顛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