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好像在這一瞬,被徹底按下了暫停鍵。
周圍人與龍的廝殺、崩碎的岩石、飛濺的火星,一切的動作都在極速中變得無比緩慢。
仿佛整個幽暗隧道的視線、光芒,
都匯聚在了那個少年,那道墨袍翻卷的身影上。
白金髮色的少女仰起頭,冰藍眼眸里,此刻盈起了一層淺淺的水光,
「嗯。」
零輕輕點頭,應了一句。
她從來沒有畏懼過。
哪怕剛才列車即將撞碎山壁,哪怕死亡只在咫尺。
因為,他們約定好了的呀。
後方,翻滾在地的蘇曉檣,站在破碎車窗前的諾諾,
以及正在和龍將苦戰的楊樓與芬格爾。
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
一時間,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來了!
然而,殺機未歇。
「吼——!」
身後勁風撕裂空氣,
一道刺目的紅光夾雜著極致的暴戾,轟然襲來。
那頭從側面撞翻列車的血紅龍將,手持長槍,龐大的身軀猶如一座血色山嶽,
猛撲向路明非的後背。
少年沒有回身。
他依舊溫柔地攬著零,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身後。
只是空出的右手,隨意地向後一抬。
掌心裡,那把從裝備部順來的、口徑誇張的深黑色重型手槍赫然在握。
瞳孔深處,赤金流轉。
【界視】。
一條代表著絕對死線的脆弱節點,在視網膜中清晰勾勒。
「砰!」
槍口噴吐出刺目的火舌。
槍聲響起的剎那。
那枚特製的鍊金大口徑彈頭,在出膛的瞬間,直接違背了物理法則。
【言靈·時間零】疊加【剎那】!
子彈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扭曲空間的透明激波。
「當——!!!」
震耳欲聾的金屬爆響在隧道內轟然炸開。
那枚不過拇指大小的彈頭,精準無誤地、以一種令人絕望的極速,狠狠撞擊在了血色長槍那最為尖銳的槍尖上!
極致的動能爆發。
那頭足有三米高的次代種龍將,甚至來不及發出嘶吼,龐大的身軀便被這股蠻不講理的反震力生生掀飛。
「轟!」
猶如一顆出膛的炮彈,倒飛而出,重重地砸進了身後的青銅岩壁深處,碎石狂飆。
不遠處,正雙手握著黑炎長刀、和另一頭龍將死死角力的芬格爾。
廢柴學長餘光瞥見這一幕,眼角狂抽,忍不住喃喃出聲:
「見鬼……開槍的一瞬間,疊加了時間零和剎那的鍊金子彈嗎?」
「這特麼是什麼微操怪物……」
煙塵瀰漫。
那持槍的血色龍將從碎石中緩緩起身。
他提著長槍,面覆重甲,那雙猩紅的豎瞳盯著路明非的背影。
「吾為窮一。」
「奇之數為三。」
聲音冷厲,卻有禮的單手橫槍,另一手在身前抬掌做拜會態,行禮道,
「奉君上之命,尊次殿之言,特來拜會。」
四周的死侍群在這聲音的壓制下,紛紛停止了嘶吼,匍匐在地。
卻見路明非沒有回應。
少年垂下眸子,仔細查看懷裡少女的情況,確認她沒有在剛才的撞擊中受傷。
零也沒有看那頭龍將。
她只是一直看著他。
白金髮色的少女眉頭緊緊蹙起,冰藍色的眸子裡,罕見地泛起了波瀾。
她看著他如今的模樣,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路明非卻抬起那隻握著槍的手,用手背輕輕蹭了蹭少女的臉頰,安撫地笑了笑。
隨後,
「拜會?」
少年緩緩轉過身。
黑袍在幽暗的隧道風中獵獵作響。
他單手拎著那把還在冒著裊裊青煙的重型手槍,目光越過滿地狼藉,冷冷地落在那頭自稱「窮一」的血色龍將身上。
眼底,赤金色的熔岩再次轟然點燃,透著君臨天下的暴戾與張狂。
「那怎麼,不先跪下?」
「……」
那窮一冷哼一聲,剛想說什麼。
「轟——!」
一股純粹、凝練到極點的恐怖威壓,毫無徵兆地從那看似單薄的少年體內轟然宣洩。
並非物理的力量,而是直擊靈魂深處的階級碾壓。
窮一那龐大如山的身軀猛地一僵,覆蓋著血色鎧甲的膝蓋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它眼底閃過極度的駭然,腦海中竟生出一股想要不顧一切朝拜跪下的荒謬念頭!
這等威儀。
哪怕是自家君上,或是那位深不可測的次主,也不遑多讓!
這傢伙……也是龍王?!
沒等它從驚駭中回過神來。
下一瞬。
【言靈·時間零】!
【言靈·剎那】!
少年的身形直接在原地化作一道斬切虛無的黑光,瞬息之間,已欺身至窮一的面前。
「錚——!」
出鞘聲如龍吟。
第三式,【見月】!
狂暴的劍氣由下至上,猶如一輪撕裂黑暗的殘月,硬生生切開了窮一胸前厚重的血色鎧甲。
未等鮮血噴涌。
劍勢斗轉,殺意隱而不發。
無名劍法五式,【忘川】!
無跡可尋的劍軌抹過虛空。
「轟——!!!」
沛然莫御的狂暴巨力順著劍脊轟然傾瀉。
窮一甚至來不及凝聚元素防禦,龐大的身軀便像被一列高速行駛的重型列車正面撞中。
吃滿這一記重斬,他再度發出一聲悶哼,三米高的魁梧身軀不受控制地離地而起,狠狠倒飛而出,再次砸入殘破的青銅岩壁深處。
「窮一!」
不遠處,正與楊樓和芬格爾苦戰的另外兩頭血色龍將見狀,齊齊發出暴怒的嘶吼。
它們震退眼前的對手,猩紅豎瞳死死盯住路明非。
「吾乃奇之三,窮三!」
「吾乃奇之七,窮七!」
兩頭次代種龍將死死盯著路明非,豎瞳中殺機畢露,
「奉……」
「閉嘴。」
路明非單手提劍,隨手甩掉劍刃上的黑血。
少年眼帘微垂,聲色冷厲如冰:
「沒興趣聽雜碎的名諱。」
【斬龍任務:尊王之心。】
【妄議君威者,殺無赦!螻蟻攔路,碾碎便是。】
【陛下,這些雜碎敢傷及您的臣民,那就該承受您的怒火,將這些不知死活的僭越者,統統掃進地獄吧!】
「這還用你說?」
路明非在心底冷笑。
下一瞬。
他腳下青磚寸寸碎裂。
少年單手提著墨劍,直接殺入了那片混亂的戰陣之中。
「師兄!讓開!」
路明非低喝一聲。
正在苦戰的芬格爾和楊樓心領神會,兩人默契地向兩側滑退。
【言靈·雷池】疊加【言靈·君焰】!
幽藍的電芒與緋紅的等離子烈焰在墨劍上瘋狂交織、壓縮。
路明非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迎著三位龍將,悍然揮劍。
「噹噹噹噹——!!!」
兵刃碰撞的巨響在隧道內連綿不絕。
火星與雷光瘋狂潑灑。
這三頭次代種龍將皮糙肉厚,鎧甲堅不可摧。
但在路明非那不講理的權柄與極致純粹的劍術面前,竟被打得節節敗退。
下一瞬。
「轟——!!!」
戰局在狹窄的隧道內徹底引爆。
「師弟!左邊交給我!」
芬格爾怒吼一聲,青銅御座的金屬光澤覆蓋全身,雙手握緊那柄燃燒著純黑火焰的【暝殺炎魔刀】,迎著窮三狠狠劈去。
黑炎與血色長槍在半空中瘋狂絞殺,氣浪將周遭的死侍直接震成肉泥。
「右邊我們接了!」
楊樓黑衣如鐵,一桿漆黑長槍猶如怒龍出海,【無塵之地】的排斥力壓縮在槍尖,死死咬住了窮七的攻勢。
趙問滿身泥水,長戟揮舞出狂暴的弧光,與楊樓形成完美的夾擊之勢。
火花四濺,碎石狂飆。
後方。
諾諾閉著眼,側寫全開,冷靜地報出每一個敵人的死角和破綻。
蘇曉檣則端著紅纓槍,【雪芒】的極寒凍氣化作漫天冰霜長槍封鎖著龍將的退路。
零則開著鏡瞳,不斷切換【琉璃梵城】和【雷池】【君焰】等言靈對眾人進行策應。
一時間龍將與龍侍們反而節節敗退,
而究其原因,
就是路明非的到來!
但龍將顯然比預想中更為狡詐。
「吼——!!!」
窮七發出一聲咆哮,硬抗了楊樓一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轉,血色長槍帶著狂暴的血氣,猶如毒龍般刺向了正在釋放冰槍的蘇曉檣。
槍勢快如閃電。
狂風撲面,掀起了小天女栗色的長髮。
蘇曉檣瞳孔微縮,躲避已然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黑衣身影橫插而至。
路明非單手握劍,直接用劍脊拍偏了那致命的槍尖,同時空出的左手攬住了蘇曉檣的腰肢。
「砰!」
氣浪炸開。
路明非借著反震的力道,帶著少女輕盈地向後滑出數步,平穩落地。
「沒事吧?」
少年低聲問。
蘇曉檣沒有說話。
她靠在路明非的臂彎里,抬起頭,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此刻,路明非身上的二度龍覺和君煌冶火已經徹底褪去。
表面上看去,除了白皙的面龐上沾染了些許灰塵,少年似乎一如既往,毫髮無傷。
但是,蘇曉檣看到了。
就在他白皙的脖頸處,在微微敞開的領口下。
那些退去的青金龍鱗,並沒有徹底平息。
它們在皮膚下留下了大片大片猶如撕裂般的暗紅色痕跡。
甚至有絲絲縷縷的鮮血,正順著那些痕跡,無聲無息地滲出,染紅了純黑的衣領。
那是反噬。
如果只是單純的開啟雙二度,以路明非如今那變態的體魄,根本沒有什麼壓力。
但剛才,為了破開那個懸在燕京兩千萬平民頭頂的紫霧羅盤。
在雙二度的狀態下,他強行疊加了【時間零】與【剎那】的雙重極速。
同時開啟【神座之思】與【界視】。
在那種停滯的時空里,精神高度緊繃,精準地揮出了幾百萬次顯微級別的微操斬擊。
精神與肉體的雙重瘋狂壓榨。
就算是神,也不可能毫髮無損。
他其實從墜落天際開始,從再醒來見到芬里厄開始,
一直都在強撐。
蘇曉檣死死咬著下唇,栗色的眼眸里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
「騙子……」
小天女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藏不住的心疼與氣惱。
「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模樣了……」
「說好了的,好好的呢?」
路明非看著少女泛紅的眼眶,微怔。
他抬起沾著灰塵的手,隨意地蹭了一下脖頸。
「一點皮外傷,不礙事。」
少年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散漫,試圖矇混過關。
「不信你問零……」
...
稍早些時候。
西山地下極深處。
芬里厄寬廣的寢宮臥室。
「咔噠。」
重逾百斤的黑匣子被扣上。
路明非單手提著墨劍,背對著還在播放電視畫面的大屏幕,邁步剛要走向那條通往外界的幽暗通道。
「餵。」
一道清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夏彌快步上前,伸出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少女看著他蒼白的臉色,以及領口處正在不斷滲出的刺目血絲,那雙燦金色的龍瞳里閃過一絲複雜。
「你現在這樣……」
夏彌咬了咬牙,語氣有些彆扭地提議:
「要不然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她指了指外面的隧道。
「雖然我現在……已經不是之前你們的那個小師妹了。但既然碰巧看到了你的狼狽樣。」
少女揚起下巴,強撐著君王的傲慢,聲色卻出賣了心底的柔軟。
「我順手把人給你送過來,也不是不行。」
「就當是,報答結識以來,在你們那裡蹭吃蹭喝……師兄妹一場的恩情了。」
路明非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只是站在那片濃重的陰影交界處,單手隨意地拎著漆黑的劍柄。
「不能停下。」
少年聲色平淡,卻透著一股鑿穿一切的篤定。
「你都這樣了……」
夏彌蹙起眉頭,不解地看著他帶血的衣領。
「怎麼樣都不能停下。」
路明非打斷了她。
他微微偏過頭,露出一截沾染著血跡的側臉。
少年的眸光在昏暗中清澈如水,
「他們還在等我。」
「我說過會去接他們,就一定會去。」
他擺了擺手,
「要報恩的話,先報師兄的吧。」
他淡淡出聲,語氣里透著幾分理所當然。
「不管是仇還是恩,是情還是怨。」
「你們好好清算。」
夏彌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卻見黑袍衣角翻卷,
少年隨意地擺了擺手,沒有再多說半句廢話,提著那柄冰冷的墨劍,孤身一人。
重新走入了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可她卻不知怎麼的覺得..自他往前之後,那黑暗消解了許多。
「楚子航...」
「所以你才會這麼相信他嗎?」她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