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
睚眥手腕微轉,刀與槍在周身揮舞出令人膽寒的血色弧光,姿態竟透著幾分詭異的優雅。
他看著一龍一人,語氣里滿是歷經滄桑的譏誚。
「往前千萬年,除了那康斯坦丁,以及我的一個兄弟。」
「可少見這種天真到慷慨的龍王啊。」
血色在青銅甲冑上沸騰,他搖了搖頭,似乎在悲憫這不合時宜的天真。
「不管是你身邊這頭,還是他的那個妹妹,都太天真了。」
「是嗎?」
路明非單手提劍,神色散漫。
「砰!」
左手的重型手槍隨手就是一槍。
槍口噴吐出刺目的火舌,大口徑的鍊金彈頭直逼睚眥的面門。
「當!」
睚眥橫刀一擋,將子彈磕飛,火星四濺。
「但是,」
少年扯了扯嘴角,眼底滿是不耐的冷光。
「關你屁事!」
話音未落。
「吼——!」
身後,龐大的青銅山嶽轟然動了。
芬里厄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巨大的龍軀猛地向前一壓。
「砰!」
粗壯的龍爪狠狠拍在地面上,岩層碎裂。
無數尖銳的土石猶如怒龍出海,貼著地面直逼睚眥的下盤。
不僅如此。
巨龍那對遮天蔽日的雙翼猛地一攏,化作兩面堅不可摧的青銅壁壘,死死護在了路明非的左右兩側。
「你掩護我,我輸出。」
就像不久前,在那間地下寢宮裡,一人一龍坐在軟墊上握著遊戲手柄時的那樣。
這句話,心智如孩童般的太古巨龍記得死死的。
一人一龍。
一個掩護,一個輸出。
配合得天衣無縫,甚至透著一種近乎荒謬的默契。
芬里厄用絕對的力量和防禦扛住正面,路明非就從縫隙中遞出致命的冷劍與子彈。
刀槍劍戟在隧道內瘋狂碰撞。
路明非借著芬里厄雙翼的掩護,身形在岩刺的縫隙中遊走。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一上來就直接開啟雙二度的暴走模式,上去跟這冒牌貨硬碰硬。
【稟報陛下,當前體魄恢復進度:百分之三十一。】
【雖有極寒權柄為您鎮壓暴虐反噬,修復了肌理撕裂。】
【但您方才連斬三頭次代種,連續過載雙重極速與龍威,體力與血統的消耗已然超出了當前的負荷極限。】
【若再次強行開啟雙二度,體魄大抵會跟不上血統的燃燒速度,面臨崩潰風險。】
不爭的語速平緩地陳述著路明非現在的糟糕狀態。
這也是路明非現在為什麼只是提著劍、時不時打幾槍黑槍美式居合,沒有直接衝上去把這玩意兒大卸八塊的原因。
【但,那又如何?!】
不爭刻板冷硬的聲色里,猛地爆發出毫不掩飾的狂熱與鄙夷。
【此等大逆不道之徒,竊取權柄,縫合身軀,也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詞!】
【主線任務更新:清算諸佞,鎮壓叛黨!】
【區區體魄透支,豈能成為君王退卻的理由?】
【陛下,無需猶豫!直接開啟暴君姿態,讓這群陰溝里的老鼠明白,誰才是這天地的共主!將其碾碎!挫骨揚灰!】
「閉嘴。」
路明非在心底無情地翻了個白眼。
「你這莽夫,站著說話不腰疼。我要是現在開暴君姿態,打完之後又出什麼事,你給我收屍嗎?」
【可。】
「當——!」
墨劍與血色長槍狠狠架在一起。
路明非借力後滑,左手手腕微抬,
「砰」地又是一槍,精準地打斷了睚眥想要追擊的動作。
「吼!」
芬里厄默契地一記擺尾,猶如狂風掃落葉般抽向睚眥的下盤,逼得他不得不再次躍起閃避。
「還真是麻煩....」
睚眥在半空中翻滾落地,刀槍拄地,看了一眼身上再次被子彈和劍鋒犁出的幾道新傷。
那張斯文的面龐上,戾氣越發濃重。
...
狂風如刀,在幽暗的隧道中切割著一切。
巨大的紫鱗巨龍在廢棄的軌道上方極速掠行。
楚子航站在龍首之上。
黑衣早已被鮮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他雙手杵著那柄雪白的唐刀,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
手腕處,細密的青黑鱗片邊緣不斷滲出刺目的殷紅。
鮮血順著刀柄,滑過雪白如龍鱗的刀身,一滴一滴,砸在葉尤紫色的龍鱗上。
「滴答,滴答。」
在這呼嘯的風聲中,那聲音細微,卻沉重得驚人。
「你這瘋子還要撐到什麼時候?」
葉尤巨大的龍首微微偏轉,暗金色的豎瞳里滿是暴躁與不解。
「二度暴血的反噬,你的內臟已經在出血了。再不解除,不用見到王,你自己就先變成死侍了!」
楚子航沒有回答。
淡金與暗紅交織的眸子死死盯著前方的無盡黑暗。
握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不能解。」
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在喉嚨里含了一把砂礫。
「解了,就站不住了。」
站不住,就拿不穩手裡的刀。
拿不穩刀,又怎麼走到她的面前?
葉尤在心底暗罵了一句,巨大的龍翼猛地一振,將速度再次拔高。
就在這時。
「嗡——!」
前方的黑暗中,一抹極其悽厲的青色流光,猶如切開夜幕的利刃,迎面極速射來。
伴隨著的,是一股凌駕於眾生之上、狂暴到了極點的大地與山之王威壓。
葉尤猛地急停。
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生生頓住,巨大的龍爪在青銅岩壁上犁出刺目的火星。
「王……」
紫鱗巨龍低下頭顱,發出敬畏的低吼。
青色罡風轟然散去。
一道嬌小的身影,停在了半空。
她沒有看葉尤。
那雙燦金色的龍瞳,直直地落在了龍首之上、那個滿身是血的黑衣青年身上。
青金色的龍鱗覆蓋著她的臉頰,崢嶸的雙角刺破了柔順的栗色長髮。
楚子航看著她。
視線因為失血過多而有些模糊,眼前的身影甚至出現了重影。
但他還是看清了。
看清了她眼底的燦金,看清了她非人的、屬於龍王的姿態。
「你來了。」
楚子航咳出一口混著血絲的濁氣。
他沒有退步,也沒有任何驚駭的表情。
只是緩緩拔起那柄拄在腳下的雪白唐刀,步履蹣跚地,向前走了一步。
「站住。」
夏彌冷冷出聲。
聲音古奧,森嚴,透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吾乃大地與山之王,耶夢加得。人類,是誰給你的膽子,敢直視吾的真容?」
她強撐著君王的傲慢,指尖在虛空中微微顫抖。
「滾回去。」
「回到你該待的地方。」
「....」
「嗯。」
「知道了..夏彌...」
「我是耶夢加得!」
她咬著牙,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氣急敗壞。
「好的。」
楚子航看著她,蒼白的臉上露出幾分的溫柔。
「夏彌。」
「……」
那是夏彌。
從來都是夏彌。
那個她親口說過的、根本不存在的夏彌。
「可我說過了……」
少女低聲呢喃。
「若說山水有相逢……」
楚子航打斷了她,喉嚨里溢出一絲腥甜的血氣。
「未免……太久。」
他看著那張布滿青金龍鱗的臉,許許多多的畫面不斷的映照,
那些仕蘭中學門口的並肩而行。
那些在他耳邊嘰嘰喳喳的吵鬧。
她自說自話地提著行李箱住進他家,自說自話地闖進他那個只有刀劍與復仇的冰冷生活。
一起吃媽媽的黑暗料理。
一起在道館裡揮灑汗水的餵招。
一起在路邊的小攤吃涼麵。
下雨天,那把總是往她那邊傾斜的雨傘……
那麼多的點點滴滴。
那麼多的過往與鮮活。
「夏彌...怎麼會不存在呢?」楚子航的聲音很輕。
「砰——」
下一瞬,少年眼前的身影忽然再也支撐不住。
直直地,向前倒去。
少女的瞳孔驟然一縮。
屬於君王的冷酷與威嚴在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青色的狂風瞬間卷過。
夏彌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她已經穩穩地接住了那個沉重而滾燙的身軀。
他身上的血太多了。
鮮血瞬間染紅了她身上的波西米亞長裙,觸目驚心。
極度危險的暴虐龍血在觸及少女微涼肌膚的瞬間,猶如找到了避風港。被那股屬於大地與山的厚重權柄死死鎮壓了下去。
那些割裂血肉的青黑龍鱗停止了蔓延,漸漸平息。
楚子航靠在她的肩膀上。
呼吸微弱到了極點,仿佛隨時都會斷絕。
但他那隻布滿血污的手,卻依然死死握著那柄雪白的唐刀。
指節泛白,怎麼也不肯鬆開。
「還記得……那個約定嗎。」
楚子航閉著眼,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斷斷續續。
「村雨給了你……才給了我這把刀,不是嗎?」
夏彌抱著他,眼眶一下子紅了。
「可是……那是我虧了啊。」
她咬著牙,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他的黑衣上。
「村雨抵押的,明明是那兩個盒子……」
少女抽泣著,聲音里透著藏不住的委屈與執拗。
「這把刀……是我...是夏彌白送你的!」
楚子航閉著眼,聽著耳畔的聲色,嘴角微微彎起,
「對啊……」
他輕聲呢喃。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重擔。
「這把刀。」
「是你……是夏彌,送我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