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
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村落那條鋪著青石板的小徑上徐徐傳來。
來人未著片甲,褪去了先前那一身滿是血腥與暴戾的青銅重鎧。
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袍,長發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
睚眥雙手負後,面帶溫潤的淺笑,猶如一位在此地隱居了千年的儒雅隱士,漫步迎出村口。
然而。
「咔噠。」
清脆的子彈上膛聲。
路明非根本連半句廢話都懶得聽。
少年抬手,左手那把深黑色的重型手槍直接抵住了白袍儒生的眉心,右手的墨劍已然出鞘半寸,森寒的劍氣死死鎖定了對方的咽喉。
沒有任何遲疑。
只要扳機扣下,這顆腦袋就會像西瓜一樣炸開。
「何必著急。」
面對這貼臉的致命殺機,睚眥不僅沒有躲閃,反而輕笑了一聲。
他甚至沒有抬手去擋那黑洞洞的槍口,只是目光幽深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既來了這千年的過往。」
「不看看嗎?」
路明非面無表情,眼底的赤金流光冷冽如冰。
「很遺憾。」
少年聲色平淡,握槍的手甚至沒有一絲晃動。
「一年後的我,與一年前的路明非,仿佛隔著一道分界線。」
他扯了扯嘴角,透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從不困於過往。」
過往那些窩囊的、無力的、只能躲在角落裡看別人背影的日子,他早就一劍斬斷了。
看別人的過往?他沒那個閒工夫。
「婆娑之中,時間是很慢的。」
睚眥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幾分古老而真誠的蠱惑。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路明非,看向那座祥和寧靜的村落。
「在下真誠地邀請你。」
「見見她,與他的過往。」
「如何?」
她,與他。
路明非握著槍的手,微微一頓。
少年眼眸微微眯起,深邃的目光越過槍膛,掃向了村落深處那些若隱若現的青磚黛瓦。
他想起了那個在深淵裡強撐著君王姿態、獨自留下來斷後的姑娘。
也想起了那個滿身是血、卻拖著刀義無反顧追回去的死木頭師兄。
「等一下,在下說的他是那位大地與山之王....力的那位。」
路明非頓了頓,
那個蹲在地宮裡面,吃著薯片看著電視,有人陪著就傻樂的呆呆巨龍?
少年。沉默片刻。
「咔。」
路明非手腕一轉,重型手槍利落入套,墨劍「錚」地一聲還劍入鞘。
少年擰了擰袖口,神色重新恢復了那副散漫隨性的模樣,
「走吧。」
「請。」
睚眥微微一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領著路明非,沿著青石板路,緩步踏入這座千年前的村落。
剛走過村口的一株老槐樹。
前方,一道穿著白袍的身影快步走來。
那是一個頭戴斗笠的少女。
身形嬌小,步伐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與殺伐果斷。
少女看到迎面走來的睚眥與路明非,眉頭微微一蹙,嘆了口氣。
「戰事將至,因何延誤?」
她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極其生硬、咬文嚼字的古文作風。
仿佛一個在戰前巡視營地的古板將軍。
少女沒等睚眥回答,又伸手一指路明非,語氣冷硬地吩咐:
「還不快帶此人去後方安頓。」
「閒雜人等,莫要在陣前礙事。」
那氣質沉穩又冷冽,有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性與威嚴。
換做旁人,恐怕早就被這股氣場震懾住了。
但路明非看著那張藏在斗笠陰影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俏臉。
「夏彌師妹。」
少年嘆了口氣,直接出言打斷了她的古裝劇本:
「你這是?」
少女面容一僵,藏在斗笠下的清澈大眼睛裡閃過幾分錯愕,
「汝又是何人?」
今天怎麼老是有人亂叫她名字?
還沒等她開口。
「噠,噠。」
另一邊,一道挺拔的身影從村落的土牆後轉了出來。
青年一身黑色勁裝長袍,懷裡抱著一柄雪白如龍鱗的唐刀。
他大步走到斗笠少女身側,微微低頭,聲色認真,
「彌姑娘,村西的守備我已巡視……」
話說到一半,
青年的餘光瞥見了站在睚眥身旁的那個黑袍少年。
那張冷峻如鐵的面癱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龜裂。
「師兄。」
路明非抬了抬手,熟練地打了個招呼。
「明非。」
楚子航愣在原地,握著唐刀的手緊了緊,
「你怎麼也……」
「哎呀呀。」
還沒等這齣戲的同門相認繼續下去。
睚眥忽然上前一步。
他自來熟地伸出雙臂,一把攬過了路明非和楚子航的肩膀,
將兩人強行勾肩搭背地湊到了一起。
這位儒雅的白袍隱士豎起一根手指,
「噓...」
「尊重設定好嗎,二位?」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無奈的嘆息。
「唰——!」
回應他的,是兩道悽厲的冷光。
路明非連肩膀都沒晃一下,右手反握。
墨劍連鞘帶劍柄,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狠狠懟在了睚眥的咽喉上,
劍身散發出的森寒殺氣直接割裂了白袍的領口。
「你把我師兄也弄進來了。」
路明非微微偏頭,眼底赤金流轉,聲音冷得掉冰渣。
「還讓我冷靜?」
而在同一千分之一秒內。
「錚!」
一聲極其輕微的清越刀鳴。
楚子航那柄雪白的唐刀已然出鞘。
緋紅色的君焰在刀刃上隱而不發。
面癱師兄一言不發,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盯著睚眥的側頸。
他什麼都沒問,也什麼都沒說。
只是路明非拔劍,
他便跟著拔刀。
默契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的殺戮機器。
被一刀一劍架著脖子,睚眥卻並沒有慌亂。
他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目光卻有些無奈地看向了楚子航。
「你不想看那位的過往了?」
睚眥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還僵在原地、滿臉無措的斗笠少女。
楚子航的目光沒有偏移半分,手中的刀刃穩如磐石。
「想看。」
他聲色淡淡,透著一股不講理的固執。
「但也不過是看一眼,因為是權宜之計..罷了。」
意思就是他被弄進來了,但是他如今的身體狀況出不去,所以就先將計就計。
睚眥:「....」
「我更希望,她自己與我說。」
楚子航認真道。
他不需要從別人編織的幻境裡去窺探她的過去,
他要的,是她親口告訴他。
「彌姑娘啊……」
睚眥搖了搖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怕是一輩子,都不會主動開口和你說。」
他放下手,無視了架在脖子上的刀劍,退後了半步。
「其實,這是一個很簡單、也很無趣的故事。」
睚眥看向路明非,那張斯文的面龐上,緩緩浮現出一抹坦蕩得近乎殘忍的笑意。
「不過,為了提高在下對上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的勝算。」
「所以我展開了此界。」
路明非冷笑了一聲。
「可你怎麼保證,婆娑界是真實的?」
少年嘲弄道,
「誰知道你是不是跟那個老九一樣,搞了個全是五毛特效的盜版PPT來忽悠人?」
「婆娑界確實和螭吻的幻境類似,可以創造迷幻之事。」
睚眥毫不隱瞞,直視著路明非的眼睛。
「可我從不說謊。
「這確實是一個簡單...一個有些遺憾、無趣的故事。」
睚眥看向路明非,又看楚子航,
「說不準是因為那時候沒有你們兩個的存在...」
「不過呢...」
他整理了一下被劍氣割破的白袍,語氣里透著一種將一切擺在檯面上的傲慢。
「我其實不喜歡打打殺殺。」
「所以,這是陽謀。」
「你們以時間,換取那個少女與龍的過往的真相。甚至,還有她剛才與你們說過的、那位於這個世界『終將歸來』的那位的某些事情。」
「你們都可以知道。」
睚眥張開雙臂,周身的血氣在白袍下隱隱翻湧。
在這個名為婆娑的世界裡,只要他們沉浸在故事中,他的權柄與力量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無限制地拔高、疊加。
「代價就是這婆娑界。」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堪稱怪物的混血種,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你們知道了真實之後,是否還有能破界的能力。」
「這個交易……」
睚眥微微偏頭。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