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不懼怕吾?」
芬里厄的聲音如悶雷般在洞壁間隆隆迴蕩,帶著幾分古奧的警惕,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
路明非站在原地,黑袍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隨意而散漫。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提著的竹籃掀開,從裡面抓起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白面炊餅。
「嗖。」
手腕一抖,炊餅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
巨龍愣了一下,本能地抬起碩大的頭顱,巨大的龍吻精準地在半空中一探。
「咔嚓。」
炊餅入嘴,連嚼都沒嚼,直接咽了下去。
「唔……」
芬里厄眨了眨眼,豎瞳里的警惕消散了大半。
他低垂下頭顱,看著眼前這個毫無防備的黑袍少年,瓮聲瓮氣地嘟囔:
「與姐姐說的不一樣..」
「姐姐說,人類看到吾,只會尖叫、逃跑,或者拔出那些破銅爛鐵來砍吾。」
「那是他們沒見過世面。」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又從籃子裡摸出一個野果,顛了顛分量,再次往上空一拋。
「接著!」
芬里厄龐大的身軀猛地一竄,巨大的龍首靈活地在半空中一接,再次穩穩吞下。
「吼!」
巨龍發出一聲低沉歡快的呼嚕聲。
雖然這個時代沒有巨大的液晶電視,沒有雙人通關的電子遊戲,也沒有燒烤味的薯片。
但對於心智如孩童般的太古巨龍來說,玩樂之心是一樣的。
只要有人陪,只要能接住拋來的東西,這種最原始的「互動小遊戲」,照樣能讓他那顆枯寂了千年的心感到純粹的快樂。
一人一龍,在這個幽暗的洞府里,竟再次上演了那種其樂融融的詭異默契。
路明非扔,芬里厄接。
竹籃里的吃食很快就見了底。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順勢在旁邊的一塊平滑青石上坐了下來。
他看著正意猶未盡舔著嘴唇的巨龍,眼神微微一閃,狀似隨口地問道:
「說起來,你和你姐姐以前都住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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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單手撐著下巴,語氣像是在和老街坊嘮家常。
「也是這種黑漆漆的、連個窗戶都沒有的山洞裡?還是說,你們以前其實有個挺大的家,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才搬出來的?」
芬里厄巨大的身軀微微一頓。
他歪著腦袋,那雙熔岩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迷茫的追憶。
「以前……」
他剛想開口。
「不行。」
巨龍猛地搖了搖頭,巨大的前爪捂住了自己的吻部,將那些快要脫口而出的音節硬生生憋了回去。
「姐姐叮囑過。」
芬里厄瞪著大眼睛,語氣變得十分嚴肅且固執,
「關於以前的事,關於我們的事……不可胡言。誰問都不能說。」
路明非挑了挑眉。
「這樣啊。」
少年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底浮現幾分恰到好處的失落。
他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的灰塵,伸手拎起那個空蕩蕩的竹籃。
「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路明非搖了搖頭,語氣里透著一股被傷了心的蕭瑟與無奈。
「我以為咱們吃過一頓飯,玩過一場,多少算是個朋友了。」
「既然你還這麼防著我,連聊聊天都不樂意……」
他轉過身,毫不猶豫地向著洞口走去。
「那我走便是了。」
「吼!」
身後,芬里厄急了。
巨大的龍軀猛地往前一撲,粗壯的龍爪小心翼翼地探出,鋒利的爪尖極其輕柔地勾住了路明非的黑袍下擺。
「別走……」
巨龍低低地嗚咽了一聲,聲音里滿是挽留與委屈。
他流浪了太久太久。
在這漫長而孤獨的歲月里,那些偶爾闖入視線的人類,無一不是帶著恐懼與殺意。
而那些隱匿在陰暗處的同類,看他的眼神里也總是藏著對那份極致力量的貪婪與覬覦。
唯獨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他不怕他。
沒有拔劍,沒有索求,只是單純地拋給他食物,陪他打發這無聊的時光。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
芬里厄看著少年的背影,只覺得那股縈繞在對方身上的氣息,讓他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親切與心安。
就像是……本就該站在一起的同類。
「你別走……我告訴你就是了。」
...
另一邊。
村外,山間。
微風拂過,金黃的油菜花海猶如海浪般在山坡上起伏,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
彌姑娘獨自坐在田埂上。
她摘下了那頂礙事的斗笠放在一旁,白袍在風中輕輕飄拂。
目光平靜地望著那漫山遍野的金黃。
楚子航一身黑衣,如同一尊生鐵澆築的雕像,靜靜地站在她的側後方。
兩人都沒有說話。
風吹過花海的沙沙聲,是這片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
「你...還有他,不是這裡的人吧?」
彌姑娘忽然說著,
卻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花海。
楚子航神色不變。
「我們確實是外來的。」
彌姑娘搖了搖頭。
「吾說的這裡。」
她頓了頓,
「是這個時代……這個,世界。」
「……」
楚子航沉默了。
淡金色的眸子看著她的側臉,沒有回答。
彌姑娘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拔起手邊的一根野草,在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圈。
「不知為何。」
少女看著遠方的花海,輕聲說道:
「似乎冥冥之中,有什麼預感在告訴吾。」
「這個時代,這個篇章的吾...」
「大抵是望不見汝...才對的。」
風卷著油菜花的清香。
「真是難以預料啊...」
她嘆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天地生靈萬物,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吾本就喜歡一個人待著。」
少女看著遠處那些在水田裡勞作的農人,
「結果呢,那些熙熙攘攘、喧喧鬧鬧的人們,忽然就一個兩個,全都聚到了這裡來……」
「汝等也是……」
她回過頭。
隔著斗笠垂下的白紗,看著那個站得筆挺、猶如一柄出鞘利刃般的黑衣青年。
清澈的大眼睛裡,透著幾分連她自己都讀不懂的複雜。
像是不解,又像是一絲莫名的懊惱。
「明明才見汝...未曾多久。」
少女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風中的一聲嘆息,又像是某種潛意識裡的抗拒與心悸。
「但就是冥冥中有什麼心緒在提醒我……」
「她在說...」
「你這傢伙...會很煩人吶。」
她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
「那聲音一直在我心裡吵個不停,讓我快點趕走你什麼的……」
「把你...還給她,什麼的...」
風卷著金黃的油菜花,沙沙作響。
楚子航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站著,像是一棵紮根在歲月里的孤獨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