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就在這桃源般的絕谷里定了格。
彌姑娘和村民的日常,平淡如水。
村東頭李大娘的傷寒,村西頭王大叔摔斷的腿,孩童的啼哭,老人的長嘆。
她一襲白袍,穿梭在青石板巷間,熬藥、遞水、接骨。
手法嫻熟,卻無半分多餘的溫情。
這些都是交易,他們供奉自家哥哥,她還以恩澤,無非如此。
「多謝彌姑娘!多謝彌姑娘救命之恩!」
婦人抱著高燒退去的小孩,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彌姑娘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冷淡。
在她眼中,這些人太脆弱了。
得個風寒會死,摔一跤會死,遇到流兵草寇也會死。
朝生暮死,猶如夏蟲蜉蝣。
她從不傾注情感。
因為來來去去,生老病死,不過都是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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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高懸,螻蟻營營,本就兩條永不交匯的河。
直到那一天。
災厄,毫無徵兆地降臨。
天際驟暗。並非烏雲蔽日,而是燃燒的天火猶如隕石般砸落。
大地轟鳴,山崩地裂。
原本平靜的河流瞬間化作狂暴的洪災,漫過河堤。
死侍。
密密麻麻、形貌扭曲的死侍群,猶如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的山林中瘋狂湧來。
而在那被天火染紅的蒼穹之上。
甚至浮現出了一尊尊巨大的、形態各異的虛幻剪影。
祂們高高在上,仿佛遠古的神祇,正垂眸俯瞰著這片即將覆滅的螻蟻之地。
村落外。
簡陋的木石城樓上。
狂風吹落了斗笠,青絲飛舞。
彌姑娘冷冷地看著外面的末日景象。
身側,血光一閃。
睚眥提著刀槍,憑空出現。
「看到了嗎?」
他看著外面的天災,嘴角的笑容嗜血而狂熱。
「這便是天命。」
睚眥轉過頭,「與我合作,你我聯手,重定這天下。」
彌姑娘甚至沒有偏頭看他一眼。
「滾。」
少女冷冷吐出一個字。
目光掃過四周,
那個一身黑袍、滿嘴爛話的傢伙,依舊不見蹤影。
而自己身旁,她愣愣瞥去,
那個提著她熟悉的雪刃唐刀,一身黑衣的傢伙倒是依舊在側。
她收回視線,轉過身,對身後那些雙腿發軟的守城青壯冷聲下令:
「開城門。」
「所有人,散城,離村。逃得越遠越好。」
說罷。
她走下城樓。
階梯的陰影里,站著黑衣如鐵的青年。
他抱著雪白的唐刀,寸步未移。
「汝為何不走?」彌姑娘蹙眉。
「因為你沒走。」楚子航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彌姑娘眼神微滯,剛欲開口。
前方的景象,卻讓她猛地停住了腳步。
村道上,擠滿了人。
但沒有人逃。
早上那個送炊餅的大娘,剛才跪地磕頭的婦人,還有一直幫她打下手抓藥的大叔。
早上剛被她接好斷骨的王大叔,還在咳嗽的李大娘,還有那些平日裡對她畢恭畢敬的農人……
他們雙腿抖得像篩糠,臉色煞白,甚至有人已經嚇得失禁。
但他們的手裡,卻死死攥著生鏽的鋤頭、草叉、扁擔。
密密麻麻的村民,堵在了彌姑娘的身前。
「彌姑娘,你快走!」
「我們這把老骨頭擋著!相爺一定會顯靈救我們的!」
甚至有幾個婦人拉著她的衣袖,試圖把她往村後的地窖里塞。
「彌姑娘,你身子柔弱,快躲起來!」
大叔握著草叉,雙手發抖,卻咬著牙大喊:
「我們去求相爺!相爺會降下神跡的!我們擋著這群怪物!」
他們想靠著凡人的血肉之軀,去保護他們心目中那個清冷卻善良的神明。
「……」
彌姑娘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這些蜉蝣般脆弱的生命,在真正的災厄面前,爆發出令人不可理喻的勇氣。
「真是一群……傻瓜。」
她低聲呢喃。
下一瞬。
「轟——!!!」
屬於大地與山之王的絕對威壓,轟然炸裂!
燦金色的熔岩在眼底瘋狂燃燒,青金色的完美龍鱗瞬間刺破了白皙的肌膚,崢嶸的雙角刺破長發。
為了保護這群不自量力的蜉蝣,她毫不猶豫地撕碎了偽裝。
顯露了耶夢加得的君王真容。
「吼——!」
後山崩裂,龐大如山嶽的芬里厄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轟然殺出。
雙王並立。
恐怖的力量猶如摧枯拉朽的颶風,輕而易舉地將沖在最前方的死侍潮撕成了漫天血雨。
但敵人的數量太多了,穹頂之上的剪影還在不斷降下天災。
天昏地暗。
山川移位,江河斷流。
這場神明級別的慘烈交鋒,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大地與山的雙王都殺到了癲狂,自顧不暇。
直到最後一隻高級死侍被芬里厄撕碎。
彌姑娘劇烈地喘息著,青金色的龍鱗上沾滿了腥臭的黑血。
她回過頭。
想要看看那些她試圖護在身後的村民。
但入目的。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煉獄。
龍王交戰的餘波、毫不掩飾的君王威壓、甚至那些沾染了太古龍血而沸騰的雨水。
對凡人來說,都是觸之即死的劇毒。
當最後一隻死侍被撕碎。
彌姑娘喘著粗氣,轉過頭。
她看到了。
那些她想要保護的村民,那些拿著鋤頭擋在她面前的凡人。
要麼在恐怖的龍威中精神崩潰,異化成了失去理智的死侍,在泥濘中互相撕咬。
要麼在極致的高溫和龍血輻射中,連慘叫都沒發出,就化作了一灘灘腥臭的血水。
那個剛才還張開雙臂、想要用身體護住她的大叔。
倒在血泊中,身體正在劇烈地潰爛。
他在臨死前,看著彌姑娘那張布滿青金龍鱗的猙獰面龐。
渾濁的眼神里,有著最深刻的感激。
但更多的,是最原始的、屬於生物本能的極度恐懼。
彌姑娘僵立在原地。
那不是他的錯。
凡人,不可直視神明。
彌姑娘猛地回頭。
那個穿著黑衣的青年,單膝跪在廢墟中。
他的胸膛,被一桿漆黑的殘破長槍貫穿,死死釘在地上。
而在他的身前,是彌姑娘剛才戰鬥時的死角。
他為她,架住了那致命的偷襲。
青年的頭顱低垂,已然,失去了氣息。
她愣了愣,低著頭,喃喃,
「你怎麼...那麼煩人啊?」
....
「看明白了嗎?」
高天之上。
睚眥懸於雲端,看著這滿地蒼夷,
「耶夢加得。」
「龍王....本就是行走的災厄。」
「你若不在此停留,他們頂多生老病死,得享百年。」
「你若聽我的,他們也能死得其所,開疆擴土!」
睚眥居高臨下,眼神悲憫卻又冷然,
「自以為給了他們庇護,實則是你的因果引來了天罰,是你因果的餘威碾碎了他們。」
「神明在凡人的泥潭裡玩過家家,沾了一腳泥,卻踩死了滿池的螞蟻!」
「這,就是我們應有的罪。」
死寂。
風停了,雨住了。
耶夢加得低著頭。
染血的青絲垂落,遮住了那雙原本燦金的龍瞳。
她好像聽不見所有的聲音,聽不見睚眥的狂笑,也聽不見芬里厄在遠處的悲鳴。
只有無盡的寂寥、壓抑,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原來,這就是命數...
名為,龍的命數?
「錚——!」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絕望中。
一聲清越至極的劍鳴,毫無徵兆地撕裂了蒼穹!
「滴答,滴答。」
虛無中,仿佛有一座宏大的古老時鐘被蠻橫地撥動,發出了倒轉的轟鳴。
光影扭曲,血水倒流。
死去的凡人重新站起,墜落的天火倒退回雲端。
一切,猶如退帶的膠片。
定格在了她剛說出「散城,離村」,村民們拿著草叉不願離去的時候。
楚子航抱著那把雪白的唐刀,依舊安靜地站在她身側。
彌姑娘愣愣地抬起頭。
只見高天之上,那滿天神魔剪影的虛空之中。
一道黑金交織的身影,猶如逆飛的流星,悍然懸立!
墨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路明非。
他單手提著那柄沉重的墨劍,劍鋒直指蒼穹。
眼底的赤金流光,如恆星般熾烈。
「所以...」
少年看著下方這光怪陸離的幻境,聲色散漫,卻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殺機。
「就是這樣的故事嗎?」
他扯了扯嘴角。
「確實...無趣。」
睚眥懸於虛空,愣了愣,
「你...做了什麼?!」
他作為婆娑界的掌控者,能清晰地感覺到,
這個世界方才被一股更加蠻橫的力量強行篡改了!
但他根本察覺不到那是【皇之預兆】的發動。
他更無法理解,身陷這等絕望因果的幻境中,
這個人類為什麼不僅沒有淪陷,反而爆發出如此恐怖的憤怒!
如果他知道路明非在婆娑界中,居然使用了回溯級別的權柄,或許會更加不解,
因為婆娑界不過是推演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既然已經發生過,那又有意義回溯呢?
而面對不爭同樣的問詢,
路明非垂下眼帘,輕聲喃喃,
「是啊。」
他回過眸,目光掠過下方愣神的彌姑娘,掠過那群戰戰兢兢的村民,最後落在了楚子航的身上。
「已經發生過了,無法改變。」
過去不可逆轉,這是鐵律。
哪怕強如君王,也無法在真實的歷史中起死回生。
「但是啊...」
路明非重新抬起頭,
眼底的赤金流光轟然點燃,
少年握緊了手中的墨劍,周身龍鱗燃著業火,
「我既然站在這裡。」
「那就……總要做點什麼。」
他看著天際那些虛幻的神魔剪影,看著那自詡掌控一切的睚眥。
嘴角勾起一抹暴戾至極的狂傲。
「不然啊。」
「我的心,過不去。」
路明非反手提劍,
劍鋒揚起,直指蒼天。
那是一個起手式。
是那日他在夔門江底,一劍斷江的無名劍法。
但又有些不同。
此時此刻,劍刃上不僅有君煌冶火的燦金,更縈繞著一股君王暴虐。
這股大逆不道的劍意,瞬間刺破了厚重的陰雲。
天穹之上,那滿天虛幻的神魔剪影仿佛被一隻螻蟻的挑釁所觸怒。
風暴眼中心,雷霆翻滾。
層層疊疊、猶如太古洪鐘般無情的聲音穿透雲層,帶著視萬物為草芥的傲慢,向著下方降下審判:
「眾生皆苦,世有謀逆。」
「凡人與其同流,皆為同罪!」
「吾等仙神,今日便要伐罪誅佞。此乃天地定數,亦是命數!」
高高在上。
理所當然。
「仙神?命數?」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少年眼底的赤金熔岩在這一刻徹底沸騰。
卻聽,某人聲色如洪鐘大呂,在周天吟誦,
【天傾地陷,神魔倒懸?大夢千秋誰為客?】
【此瞬千轉,無以回顧,婆娑一葉亦蜉蝣!】
【然,今朝提劍問天去....
【斬碎千秋虛妄果!】
【天座之前,怎無神仙?諸神既死,何來天命!】
墨劍舉過頭頂。
路明非迎著那漫天的死侍潮與高高在上的神明剪影。
「我路明非。」
少年仰起頭,向著這片虛妄的天地,悍然揮落!
「今以劍,問天!」
劍光如匹練,撕裂了婆娑的血色屏障。
「亦……」
「以劍告天!」
劍意劈開了厚重的陰雲,將那些高高在上的虛幻剪影盡數斬碎。
「去你媽的命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