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燕京街頭。
雨過天晴,古都的深秋透著幾分乾爽的冷意。
一行人走在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上,引來不少路人頻頻側目。
倒不是因為他們穿得有多扎眼,而是這群人的氣質實在太雜糅了。
走在最前面的路明非,身上那件純黑的墨袍早就換成了一身休閒裝。
他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捧著一本厚如磚頭的《高階鍊金矩陣微積分》,視線死死黏在書頁上,
一心多用,習慣成自然。
「老唐,不是我說你。」
路明非一邊翻頁,頭也不抬地開啟了日常吐槽模式:
「你這時間觀念是不是得改改了?你要是不遲到那麼久,早點下來搭把手,燕山那點破事我早半個小時就收工了,還能趕上回去吃頓夜宵。」
「靠!你這簡直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跟在後面的老唐手裡端著杯加冰的可樂,聞言頓時跳腳。
「老子在橋上可是頂著狂風暴雨!攔下了那個穿黑袍的髒東西好不好?那傢伙陰險得很,要不是我這青銅與火的底子厚,換個人早被他拿雷給劈熟了!我這叫出大力,懂不懂?」
旁邊,正咬著一根糖葫蘆的夏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出力有什麼用,還不是沒有效率。」
少女清脆的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兩個打一個還拖了那麼久,業務水平堪憂。」
老唐腳步一頓。
他上下打量了夏彌一眼,又把目光慢悠悠地挪向了落後夏彌半步、正拎著兩個大購物袋的楚子航。
老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欠揍的冷笑。
「你跟我談效率?」
他指了指楚子航,又指了指夏彌。
「你倆這業務水平才叫堪憂吧?
「這都認識多久了?
「一起出生入死多少回了?剛才買個糖葫蘆,付個錢還得在這互相推脫半天。」
「效率呢?你們的效率被狗吃了?反而倒退了吧?我聽說以前你臉不紅心不跳喊人家師兄的時候,倒是對人家一點不客氣....」
「怎麼現在心思挑明了,反而就...」
「……」
空氣突然安靜。
夏彌愣了一秒,
少女深吸了一口氣,清澈的大眼睛裡瞬間燃起一絲極其危險的燦金。
「羅納德·唐·諾頓!」
「你特麼找死啊!」
少女氣急敗壞地大吼一聲,擼起袖子,張牙舞爪地就要衝上去揍人。
「冷靜!冷靜!!」
「冷靜什麼,大家一個位格,都是權位,別以為我揍不過你!」
「.....」
「哎哎哎!君子動口不動手啊!」老唐一縮脖子,趕緊往路明非身後躲。
眼看夏彌就要一腳踹過去。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別鬧。」
楚子航單手拎著袋子,將少女拉回了自己身邊。淡金色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波瀾,語氣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定理,
「在大街上打架,會引來治安管理人員。」
夏彌瞪著他,氣得在楚子航的軍靴上狠狠踩了一腳。
「你到底跟誰一頭的!」
「夏彌姐姐別生氣。」
一直乖巧跟在老唐身後的康斯坦丁趕緊探出頭來,擋在兩人中間。
白袍少年張開雙臂,滿臉無奈地打著圓場,生怕這兩位在大馬路上把燕京的街道給燒了。
「哥哥他就是嘴欠,我替他道歉。」
夏彌瞪了老唐一眼,掙開楚子航的手,憤憤地咬了一大口糖葫蘆,懶得再理這茬。
走到十字路口。
路明非終於合上了手裡的厚書。
「行了,就在這分頭走吧。」
少年隨手將書塞進一旁零背著的單肩包里,目光掃過眾人。
「我去一趟龍淵閣總閣。趙老那老頭子說是長老會那邊還有些收尾的手續要扯皮,順便我還得去執行部的營帳那邊巡視一圈。」
他嘆了口氣,滿臉的寫著打工人的無奈。
他看了看身側空蕩蕩的位置,扯了扯嘴角。
今天倒是出奇的清靜。
小零同學和小蘇同學罕見地沒有一左一右地跟著他。
一大早兩個女孩就神神秘秘地出了門,說是要準備些另外的事情,誰也沒帶。
「那感情好!」
芬格爾眼睛一亮,立刻和老唐默契地擊了個掌。
「師弟你慢慢忙!剛才網吧老闆給我發消息,說是星際最新版的地圖包已經下好了。我和老唐去體驗一下新戰役,晚上就不等你們吃飯了!」
說罷,這兩個網癮青年勾肩搭背,一溜煙地鑽進了旁邊的小巷。
「路哥哥再見!」康斯坦丁乖巧地跟在老唐身後,像個好奇的跟屁蟲。
「去吧。」
路明非擺了擺手,
「我晚些時候忙完了也去。」
【去可以。】
佞臣雷達響了。
【既然陛下覺得尚有餘力於紅塵中虛度光陰。】
【今日的演武迴廊與精神冥想,懲罰與訓練基數,增加三十倍。】
「……」
路明非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僵。
三十倍?
他沒有記錯的話,今天的課程是把他的強度壓制在0.1,
然後用這種強度,在精神海里刮痧打三條龍王(螭吻、睚眥、奧丁)三十倍?!
這狗東西……人言否?!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心底那句罵娘的話咽了回去
又看向剩下的兩人。
「師兄,師妹,你們呢?」
「我們隨意走走。」楚子航回答得言簡意賅。
「行,那回見。」
路明非擺了擺手,轉身一人閒庭信步,沒入了通往雲海絕壁的車流中。
街頭。
只剩下楚子航和夏彌。
深秋的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周遭的喧囂仿佛在這一刻遠去。
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鋪就的步行街上。
沒有了旁人的插科打諢,氣氛不知不覺變得有些安靜。甚至,安靜得有些沉悶。
夏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知在想些什麼。
手裡的糖葫蘆只咬了一口,便再也沒動過。
「你……」
忽然。
少女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頭,清澈的大眼睛看著身旁的黑衣青年,
「餵...
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咋咋呼呼,透著幾分難言的晦澀與認真。
「師兄。」
夏彌咬了咬下唇,
「你……真的想看夏彌的過去?」
在那幽暗的西山地底。
在那個虛幻的婆娑界裡。
他拒絕了睚眥展示的幻境,固執地說,要聽她親口說。
楚子航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淡金色的眸子直視著她,沒有一絲猶疑。
「當然。」
「我想...了解你。」
「……」
夏彌看著那雙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心臟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
伸手,在口袋裡摸索了片刻。
「叮噹。」
一枚略顯陳舊的、黃銅材質的鑰匙,被她遞到了楚子航的面前。
「朝陽區,CBD那邊的一片老破小住宅區。」
少女垂下眼帘,聲色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幸福里小區,15棟,2單元,404室。」
她把那枚鑰匙塞進楚子航的手心。
「那裡面落了點灰,但東西都沒動過。」
夏彌往後退了半步,雙手背在身後。
「那……去吧。」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幾分勉強卻又好似灑脫的笑意,
「夏彌的過去,她生活的一切……都在那裡了。」
那是她作為「夏彌」在這個世界上開始認真生活,認真學習、了解人類之後,留下的所有痕跡。
說完這句話。
少女像是卸下了什麼千斤重擔,又像是逃避著某種即將到來的宣判,
「我..先走了。」
她猛地轉過身。
青絲在風中揚起,她毫不猶豫地想要離開。
但。
僅僅只是轉身的剎那。
「啪。」
一隻溫熱而寬厚的手,毫無徵兆地從身後探出。
沒有去抓那枚鑰匙,而是輕輕挽住了少女纖細的手腕。
夏彌身子一僵。
她錯愕地回過頭。
秋風中。
楚子航站在原地,低垂著眼帘,又抬起頭,那雙淡金色的眸子深深地注視著她。
「可是……」
「我手裡的現在,不才是她的一切嗎?」
「……」
風停了。
街道上的車水馬龍,在這一瞬間仿佛徹底褪去了色彩。
夏彌呆立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