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一點點睜大....
瞳孔里倒映著黑衣青年的臉。
眼底那些糾結的、防備的、亂如亂麻的雜緒,似乎像是被一陣風輕柔地吹散,
一點點軟化了下來。
她咬了咬下唇。
深吸了一口氣。
又長長地、釋然地呼了出來。
「師兄……」
「真是...敗給你了....」
她低聲呢喃,聲音里透著幾分無奈,又帶著掩藏不住的鮮活。
手腕一翻,反手握住了楚子航的手。
「走啦。」
……
逼仄昏暗的樓道,牆皮剝落,貼滿了各種開鎖疏通下水道的小GG。
夏彌拉著楚子航拾級而上。
腳步輕快,嘴裡卻沒閒著,一路開啟了碎碎念模式。
「這地方真的很破你知道嗎?」
「樓下的李大媽成天把紙殼堆在樓道里,說了好幾次都不聽。一到夏天全是蟲子。」
「還有這樓梯,聲控燈壞了半個月了,物業就是裝死不修。我好幾次摸黑差點踩空。」
少女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吐槽。
「不過好處也有啦。樓下拐角的那個煎餅果子攤,味道真的一絕。老闆娘看我長得可愛,每次都偷偷給我多加個蛋。」
「還有房租真的便宜。不然我哪有閒錢去買那些亂七八糟的碟片和小零食……」
一路碎碎念吐槽住在這裡的情況,好的與不好的都說,
楚子航看著她,
少女似乎變得像往常那樣活潑了,
但又沒有之前偽裝時那種有時候元氣過頭了的偽裝,
她只是像那時候,那個下著雨的黃昏,撐著一把碎花傘,站在路邊的水窪旁等車,
卻其實是在等某人出現,等與某人假裝偶遇,
然後一路嘰嘰喳喳、靈動又不罷休,落落大方地闖進他世界的那個姑娘。
只是當時那個姑娘眼底身上背負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現在沉重的東西少了一些,
又多了一些其他不一樣的東西。
一些屬於這個年紀,屬於人類少女的煙火與溫度。
楚子航就這樣被她拉著進屋,
被她拉著坐在床邊,
對坐著她剛剛拉開窗簾窗玻璃、迎著天光和夏風的窗戶,
看著深秋的暖陽傾瀉而入,夏末般帶著暖意的微風瞬間倒灌進屋子,
看著那微風揚起了少女額前的碎發。
看著眼前的姑娘,在屋內晃來晃去的收拾,
然後就有些像他媽媽一樣,拿著這樣拿著那樣的東西和他抱怨著碎碎念,
「你看這桌子,我就走了一段時間,灰積得都能畫畫了。」
她拿著一塊干抹布,一邊擦拭著桌角的相框,一邊拿著個舊水杯轉過頭跟他抱怨。
「還有這個杯子,茶垢都沒洗乾淨就放著了,葉尤那個笨蛋和她說了如果我不在了,她可以過來住住看,但她平時也不懂收拾。」
「你...你幹嘛這樣看著我,我說不在是..我去卡塞爾讀書的時候呀,當然就不在燕京了...」
她拿起一件隨意搭在椅背上的舊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
「哎呀,這怎麼住人嘛,全得重新打掃一遍。」
喋喋不休。
卻透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瑣碎。
楚子航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聽著那些絮絮叨叨的抱怨。
恍惚間。
他覺得眼前的畫面有些熟悉。
像極了當年,媽媽蘇小妍拿著他那些沒分類的衣服,在臥室里一邊疊一邊向他抱怨家政阿姨偷懶的模樣,雖然媽媽根本就疊不好衣服。
很吵鬧。
但那是生活的聲音。
他忽然覺得,那把刀,那場死斗,那些橫亘在人與龍之間的千秋萬代,
似乎都不重要了。
只要她還在這裡,還在他的眼前。
就在這時。
眼前的光線晃了晃。
一塊有些發灰的抹布,在楚子航的眼前上下搖晃了兩下。
夏彌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少女雙手叉著腰,微微彎下腰,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湊得極近,沒好氣地看著他。
「師兄?楚子航?聽不見嗎?」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黑衣青年的額頭上輕輕戳了一下。
「真是的...跟你說話呢,又走神。」
楚子航回過神來。
淡金色的眸子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眨了眨。
「抱歉。」
他誠懇地道歉。
「抱歉有什麼用。」
夏彌撇了撇嘴,直起身子,拿著抹布轉身繼續去擦窗台。
一邊擦,一邊小聲地嘟囔著吐槽:
「你怎麼和路師兄一樣。」
「之前零師姐和小蘇師姐也和我吐槽,說他成天也是這副德行,老是盯著她們看著看著就走神...」
少女的碎碎念還在狹小的屋子裡迴蕩。
忽然。
腰間一緊。
夏彌的話音戛然而止。
楚子航伸出雙臂,輕輕環住了她的腰。
將臉輕輕埋在了她的頸窩。
少女的背後,就是那扇敞開的窗戶。
深秋的日光傾瀉而入,迎面吹來的夏末微風,帶著淡淡的乾燥與溫熱,拂動著那面雪白的窗簾。
他坐著,她站著,二人相擁。
窗簾隨風搖晃著,光影在兩人身上斑駁交錯。
「師兄...?」
少女垂下眼眸,想要去看他。
卻見黑衣青年微微抬起了頭。
他那永不熄滅的黃金瞳,
此刻...竟盈著一層薄薄的、抑制不住的水光。
「抱歉。」
青年聲音喑啞,透著一股被壓抑了太久的澀意。
「我只是……做了個夢。」
夏彌任由他抱著,輕聲問:
「什麼夢?」
「夢中,那個驕傲的姑娘……」
楚子航緩緩收緊了手臂,像是生怕懷裡的人會像夢裡那樣消散。
「留了一把鑰匙給那個男孩,就這樣轉身離開了。」
「就像...你剛才想做的那樣。」
風吹過窗欞,帶來一絲涼意。
「那時候的分別啊,總是特別難熬。」
他的聲音低低地迴蕩在積灰的屋子裡,透著一股被時間碾碎的疲憊與絕望。
「因為啊,夢中的我……似乎知道。」
「很難、很難再相遇了。」
「因為她啊……」
他閉上眼,喉嚨里溢出一絲血腥與苦澀。
「是自己,親手送離的。」
那是何等絕望的慘烈。
用自己手中的刀,一點點切開那個最想保護的人的胸膛。
那樣的痛楚,即便只是一個虛幻的夢境預兆,也足以將這個面癱殺胚的靈魂撕裂。
「那時的他,拿著那把鑰匙,打開了這扇門。」
「就這樣孤零零地站在這個屋子裡。」
楚子航輕聲說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卻讓人聽得喘不過氣來。
「看著滿屋的灰塵。日光照進來,映照著那些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風怎麼吹,也吹不散它們。」
「然後啊,他就在想....」
「那些年的時候,
「那姑娘...那女孩就一個人,過著這樣的生活麼?」
青年的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老破小,掃過那張只有薄被的單人床,和那張積了灰的老舊書桌。
「沒有她口中說的,那些疼愛她的爸爸媽媽。家裡或許只藏著一個需要她去照顧的痴呆哥哥。」
「沒有滿柜子的漂亮衣服,讓她每天站在鏡子前挑選搭配。」
「沒有人給她做熱騰騰的飯菜,沒有人陪她說話。」
「於是啊……」
楚子航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掩飾身份,總是裝得沒心沒肺的少女。
「等日暮來臨的時候。」
「萬家燈火亮起,那姑娘在寂靜的深夜裡……」
「就只能一個人坐在這裡,聽著天上、地上,來來去去熙熙攘攘的人類的聲色。」
「一點一點地,揣摩著、學習著,人類的事。」
「學習著怎麼去笑,怎麼去鬧,怎麼去當一個平凡的女孩。」
夏彌呆呆地聽著。
眼眶不知不覺地酸澀起來。
窗外的風又吹了進來,吹得女孩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著楚子航,眼眶不知不覺已經紅透了。
「學著怎麼生氣,學著怎麼去喜歡一個人。」
「所以啊……」
楚子航聲色低沉,帶著一絲仿佛被刀割過的戰慄。
「那個名叫『耶夢加得』的龍王,在夢裡言之鑿鑿地對我說。」
「她說:好像我吃了你的姑娘一樣?可她虛幻的一切……都在這裡了啊,你還在找什麼呢?」
「她說:龍和人一樣,最開始只是降臨這個世界的孩子。」
「她說:夏彌...根本不存在。」
風卷著雪白的窗簾,在兩人周身起伏。
「於是啊,那個男孩也會在滿屋子的塵埃里想……」
「她有幾分是夏彌呢?」
他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她,淡金色的眸子裡,水光終於無法承載,順著那張冷峻的臉龐滑落。
砸在她的手背上。
是滾燙的...
一如他擁她的觸感..
「或者夏彌確實……
「根本不曾存在過,
「只是一個為了偽裝而捏造出來的虛幻影子。」
楚子航看著少女那已經盈滿淚水的大眼睛。
他抬手慢慢輕輕地抹去了她眼角滑落的淚滴。
「可是啊……」
「可是我很想……一直很想,在那個時候對她說。」
「不是的……」
他將她擁得更緊,低頭,額頭輕輕抵住了少女光潔的額頭。
呼吸交融,目光相抵。
「根本,不是這樣的..」
「嗯。」少女輕聲微微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