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階之下,雲海翻湧。
路明非順著山道往下走。
沒走兩步。
「等等。」
身後的酒德麻衣忽然停下腳步,按住了耳麥。
這位向來雷厲風行的忍者御姐,此刻眉頭緊蹙,神色罕見地有些凝重。
「什麼事?」
她對著通訊器問了一句,隨後抬起頭,看向前方的黑袍少年。
「路首席,出狀況了。」
酒德麻衣語氣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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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那邊的殘破地脈好像有點波動,疑似有死侍殘留。諾瑪的信號在那裡被屏蔽了。」
「....」
「左轉,前面那個路口再左轉!」
耳機里,蘇恩曦的聲音伴隨著咔嚓咔嚓嚼薯片的動靜,顯得急促又誇張。
「老闆,城東大柵欄那邊檢測到異常高危的元素波動!疑似次代種殘黨死灰復燃,趕緊去鎮壓!」
路明非單手插兜,停在了一個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
他順著蘇恩曦給的坐標找過去。
高危元素波動?次代種殘黨?
視線盡頭,兩個喝多了的混血種小流氓正為了搶一個煎餅果子攤的排隊位置,互相揪著領子推搡,其中一個甚至連黃金瞳都沒憋出來,只是眼角有點發紅。
「……」
路明非嘆了口氣。
他沒去管那兩個小流氓,轉過身,剛準備往回走。
「等一下!」
身側,一直跟著他的酒德麻衣忽然伸手,神色肅然地指了指南邊。
這位向來雷厲風行的忍者御姐,此刻眉頭緊鎖,煞有介事。
「西直門方向,我剛才感知到了一股隱秘的殺機。很可能是針對你的陷阱,我們必須繞道,從北邊排查過去。」
路明非看了看西直門的方向,又看了看酒德麻衣。
那裡是燕京最擁堵的晚高峰路段之一。
「行。」
少年扯了扯嘴角,沒有拆穿。
他甚至非常配合地轉了個方向,步履平緩地跟著酒德麻衣的「反追蹤路線」在燕京城裡兜起了圈子。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
堪稱燕京城的一場拉練。
城東的地脈波動?
路明非去轉了一圈,只看到兩隻迷路的地溝老鼠,連死侍的影子都沒見著。
從城東繞到城北,再從城北折返向南。
這一路上,蘇恩曦的「緊急情報」就沒斷過。
一會兒是哪裡的地脈又出現了裂縫需要首席親自去踩一腳,一會兒是哪家老字號的糕點限量發售不買就虧了。
理由千奇百怪,漏洞百出。
路明非表面上面無表情,甚至有些無語。
但每一次,他都老老實實地照辦了。
因為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也知道這群人在折騰什麼。
他只是覺得,如果直接戳破了這群傢伙拙劣的演技,他們大概會很尷尬吧。
於是,就在這極其配合的七拐八拐中。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的餘暉給燕京城古老的飛檐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邊。
酒德麻衣在旁邊配合地帶路,不急不緩。
路明非也不惱。
少年提著裝烤鴨的袋子,閒庭信步般在燕京的街頭溜達。
看看夕陽,吹吹秋風。
偶爾停下來,在街邊買杯熱奶茶。
直到天際的最後一抹火燒雲漸漸褪去,夜幕初降,華燈初上。
當路明非終於站在他在燕京的臨時住所,
一座幽靜的獨門四合院前時,
已經是黃昏日暮時分了。
「這下,應該沒別的事了吧?」
路明非側眸看她。
酒德麻衣看了看手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沒了。首席辛苦了。」
她往旁邊退了半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您請回吧。」
「.....」
路明非停在緊閉的朱紅木門前。
風吹過院牆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
他站在台階下,看著那扇門。
深呼吸。
一口微涼的秋氣吸入肺腑。
心跳在這一刻,竟不爭氣地快了兩拍。
哪怕他已經是那個敢提劍斬破神魔、將龍王按在地上摩擦的怪物首席。
哪怕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被這群人笨拙地製造驚喜。
他甚至能想像出,推開門的瞬間,「砰」的一聲,漫天彩帶飛舞,
那群活寶大喊著「Surprise」從角落裡跳出來的畫面。
但他的手,還是會不可避免地有些微顫。
那些在叔叔嬸嬸家,獨自坐在黑暗的房間裡,聽著外面路鳴澤切蛋糕的過往,終究是走遠了啊。
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不敢你是多麼厲害、多麼堅強的存在,當自己面對溫暖的時候,還是會感到觸動的那把?
少年眼底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抬起手,按在門環上。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
路明非做好了迎接禮花、彩帶和各種歡呼的準備。
然而。
門後。
一片死寂。
院子裡乾乾淨淨,石板路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沒有張燈結彩,沒有橫幅,沒有蛋糕。
正房的門緊閉著,沒有一絲燈光透出來。
安靜得仿佛一座空宅。
「……」
路明非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愣在原地,保持著推門的姿勢,眨了眨眼。
什麼情況?
猜錯了?
還是說這群傢伙玩得太大,把驚喜藏在屋子裡了?
可是這連個人影都沒有的氛圍,怎麼看都不像是要給他慶生,倒像是要給他設個空城計。
少年皺了皺眉。
他鬆開手,剛準備回頭問問酒德麻衣這是在搞哪一出。
轉身。
回眸。
「……」
「……」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被【言靈·時間零】徹底凍結。
就在他身後的那片空地上。
就在那萬家燈火剛剛亮起的胡同街巷之中。
一幅堪稱災難級別的「施工現場」,毫無防備地撞入了他的視網膜。
半空中。
芬格爾踩在老唐的肩膀上,手裡正扯著半截紅底金字的橫幅,
橫幅上「祝路首」三個字剛拉開,剩下的還在卷里。
老唐咬著牙,因為下盤不穩,整個人正以一種極其滑稽的姿勢金雞獨立。
零穿著一身精緻的裙裝,站在一旁的石墩上,懷裡抱著一大團五顏六色的絲帶,甚至還沒來得及剪開。
白金髮色的少女保持著準備往外拋撒的姿勢,冰藍色的眸子直愣愣地看著轉過頭來的路明非。
蘇曉檣穿著一身雪白裙裝,好像驕傲的小公主,正舉著一長串閃爍的彩燈,一隻腳還踩在摺疊梯上,另一隻腳懸在半空。
諾諾一身紫色的禮服好似巫女,還帶著真的巫女帽,雙手正捧著一個巨大的三層蛋糕盒,蓋子才剛剛掀開一半,露出一抹誘人的奶油。
後方。
王引和楊樓這兩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斬龍君,此刻正苦哈哈地扛著一張巨大的圓木桌,卡在胡同的拐角處進退兩難。
曼斯教授手裡攥著一把打火機,正滿臉懵逼地看著烤架。
參孫和葉尤,這兩頭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太古龍將。
此刻正一人搬著一箱啤酒,一人扛著半扇烤全羊,呆若木雞。
而在他們身後,芬里厄正努力地把自己縮成一團,兩手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捏著一個還沒吹氣的彩色小氣球。
葉勝和亞紀手裡拿著禮花筒,手指還扣在底部的開關上。
而愷撒·加圖索,這位向來優雅的學生會主席。
他單手握著一瓶昂貴的香檳,另一隻手提著狄克推多,刀刃剛剛卡在香檳的木塞上,準備來個完美的軍刀開瓶。
甚至。
就在路明非轉身的這一秒。
楚子航和夏彌剛剛從裡屋探出頭來。
楚子航手裡拿著個本子,似乎正準備按計劃去執行「拖延B計劃」,
而夏彌正拉著他的袖子,兩人探出半個身子,正好和路明非來了個大眼瞪小眼。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轟然定格。
宛如一幅滑稽的靜物油畫。
顯然,他們是想利用混血種的體魄和絕對的執行力,
在路明非推門發現屋內是空城計、心生失落的那一瞬間。
在外面,一秒鐘之內,給他變出一個反轉的反轉的、張燈結彩的盛大驚喜。
或者時間略微不足的時候,
屋內的楚子航和夏彌會立刻出聲,
或者弄出點動靜,拖住他幾秒鐘不讓他回頭。
哪怕只是三秒。
就足夠門外這群實力逆天的混血種和古龍,以非人的速度完成這反轉的反轉的驚喜布置。
計劃很完美。
執行力也很恐怖。
可惜。
路首席轉身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快到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把橫幅拉直。
「……」
路明非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他看著眼前這群僵在半空、姿態各異的「神仙」,又看了看那個連字都沒展全的橫幅。
秋風吹過,捲起一片枯黃的落葉,在眾人之間打著旋兒落下。
死寂。
極致的死寂。
「那個……」
半空中,踩在老唐肩膀上的芬格爾,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廢柴學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他舉起那隻抓著半截橫幅的手,僵硬地揮了揮。
「呃……嗨?」
「……」
路明非眼角狂抽。
他看著芬格爾,又看著下面憋得臉紅脖子粗的老唐。
「砰!」
老唐終於撐不住了,腳下一滑,兩人直接滾作一團,連帶著那條橫幅也掉在了地上。
「啊呀!」
蘇曉檣腳下的梯子一晃,小天女驚呼一聲。
好在旁邊的零眼疾手快,扔下絲帶一把扶住了梯子,但那串彩燈也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
「……」
「……」
一片安靜過後。
「我說……」
路明非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們這反轉的反轉……」
「是不是有點,太草率了?」
「咳……」
楚子航默默地收起了手裡的本子,那張刻板的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尷尬。
「計算失誤。」
面癱師兄一本正經地檢討,
「我們沒有算到,你轉身的神經反射速度,比預期快了零點四秒。」
「這怪我咯?」路明非翻了個白眼。
「都怪芬格爾!」
夏彌從巷子裡跳出來,毫不猶豫地甩鍋。
「我就說他的計劃不靠譜!什麼『人在極度失落後猛然回頭能產生最強烈的荷爾蒙波動』,簡直是扯淡!」
少女指著從地上爬起來的芬格爾,氣急敗壞。
「現在好了,全砸了!」
「而且你怎麼能讓芬里厄去吹氣球?他吹薯片都費勁!」
薯片妞不滿的出聲,
「什麼話,你在看不起薯片嗎?」
「....」
「這怎麼能怪我!」芬格爾拍著屁股上的土,找到時間空隙給自己大聲喊冤。
「本來時間是夠的!是老唐非要選這條金線的橫幅,太滑了扯不開!」
「放屁!明明是你太重了壓得我站不穩!」老唐怒吼。
「有沒有可能是你們最近都變弱了,要好好訓練啊...」王引老氣橫秋。
楊樓皺眉,「王叔,請不要拖後腿了。」
「....」
胡同里瞬間炸開了鍋。
一群平時在混血種世界裡高高在上、動輒能決定一個城市生死的怪物們。
此刻就像是搞砸了校園晚會的笨蛋高中生,互相推諉、吵吵鬧鬧。
路明非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亂成一團的場景。
看著氣鼓鼓的小天女,看著默默撿起絲帶的零,看著無奈扶額的諾諾,看著那些放下架子跟著起鬨的大佬和龍王。
少年眼底的那一絲無奈,漸漸化作了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
他沒有再出聲打斷。
只是就這麼站在萬家燈火的餘暉中,安靜地看著他們。
「所以,」
「你們折騰了這麼大一圈,連正主都回頭了……」
「就不打算對我說些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