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雨聲,在這一刻好似被生生切斷了。
醒神寺內,鴉雀無聲。
沒有人接話。
路明非也沒指望他們接話。
少年隨手抄起靠在柱子上的墨劍,單手提著,頭也不回地跨出了醒神寺的木門。
黑袍在陰沉的天光下翻卷。
楚子航、愷撒與芬格爾三人,不緊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後。
他們自然不知道自家師弟、首席忽然發的什麼瘋,
但他向來都有理由,且從沒有錯過,
何況還有楚子航這樣的,即便路明非錯了,他大抵也會陪著一起錯的殺胚,
所以眼前的行動,母庸質疑。
橘政宗看著那四個大搖大擺走出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走吧。」
源稚生一言不發,按著腰間的蜘蛛切,大步跟了上去。
幾位家主也紛紛起身,一大群平日裡在東京呼風喚雨的極道頭目,
此刻只能硬著頭皮,跟在這四個無法無天的年輕人屁股後面。
起初,路明非的路線確實像個無頭蒼蠅。
他提著劍,在源氏重工鋪著昂貴地毯的走廊里閒逛。
走走停停。
推開一扇門,看看裡面空蕩蕩的會議室;
用劍鞘敲敲合金牆壁,或者低頭看看通風管道的走向,
甚至走到保潔室的門口,盯著裡面的拖把和水桶端詳了半天。
路線走得無比刁鑽、毫無章法,
跟在後面的源稚生和家主們眉頭越皺越緊。
哪有客人在別人家的核心大本營是這麼逛的?
這做派,簡直就像是個來踩點準備爆破的恐怖分子,或者像個正在驗收豆腐渣工程的包工頭?
四處敲敲打打,恨不得把每一塊承重牆的厚度都挖出來。
「大家長,這小子到底在找什麼?」
風魔小太郎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隱忍的怒意,
「再這麼由著他逛下去,大廈的安保結構就要被他摸透了!」
橘政宗搖了搖頭,目光緊緊盯著前方的黑袍少年。
「他這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
「只要他不強闖機密要地,由他去吧。」
然而。
就在橘政宗這句話說完沒多久。
路明非的腳步,忽然停在了一處全景落地窗前。
少年單手提著墨劍,望著窗外陰沉的東京市。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神座之思流轉】
【界視洞開】
腦海中的記憶藏書館,轟然打開。
那些被不爭逼著死記硬背的風水堪輿之術、鍊金矩陣學,在這一刻被他隨之取用。
陰陽,五行,氣口的流轉,龍脈的走向。
整座源氏重工的承重、通風、能源供給,甚至隱秘夾層的空間摺疊,都在他那雙金瞳下無所遁形。
這棟源氏重工,從外觀看是一座現代化的摩天大樓。
但在路明非那雙逐漸點燃的赤金瞳孔中,
它就是一座由無數氣流、風水脈絡與鍊金矩陣堆砌而成的巨型八卦陣。
哪裡是死門,哪裡是生門,哪裡藏著見不得光的夾層,哪裡是氣機匯聚的陣眼。
在太古龍皇的權柄與極致的堪輿學識面前,一切偽裝都猶如透明。
路明非重新睜開眼。
赤金色的流光在眼底猶如恆星般穩定而熾烈。
「原來,在這裡啊...」
他輕聲呢喃了一句。
下一瞬。
路明非的路線,開始變得詭異且極具目的性。
他不再推那些無關緊要的房門,也不再敲打柱子。
少年帶著身後的三人,直接折返回電梯間。
按下了一樓,卻在電梯下行到一半時,強行扒開了電梯門,從十三層的應急通道走了出去。
緊接著,上樓,繞道,穿過錯綜複雜的消防步梯,拐進平時只有維修工人偶爾經過的狹窄小巷與通風管道檢修區。
步伐精準,行雲流水。
簡直比設計這棟大廈的總工程師還要輕車熟路。
後方。
源稚生和橘政宗等人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源氏重工的結構有著嚴格的劃分。
20層以上,是家族高層的辦公區。
這裡隸屬於關東、關西兩大支部、執行局、岩流研究所和丸山建造所。
這裡全都是配槍的亡命之徒,哪怕大廈拉響最高警報,他們也根本不著急撤離。
22層,更是超級人工智慧「輝夜姬」的核心控制室,無死角的機密重地。
20層以下,才是普通員工的辦公區。
而路明非現在的路線,既不是去22層的機房,也不是去高層的辦公室。
他是在那張無比複雜的建築圖紙上,踩著那些「不存在」的盲區。
他在尋找那些夾在樓層之間、被輝夜姬刻意抹去的……隱藏電梯與秘道!
那是通往最深處的路。
「不能再讓他往前走了。」
源稚生的淡金色的眸子裡凜冽驟起,
黑色的和服下擺翻卷,他大步越過眾人,直接攔在了那條狹窄的檢修走廊中央。
「路首席。」
源稚生單手按在蜘蛛切的刀柄上,大拇指已經頂開了刀鐔。
森寒的刀氣在逼仄的走廊里瞬間瀰漫。
「前方是岩流研究所的重型機械檢修區,涉及家族機密,且極度危險。」
這位櫻國分部的局長,聲色冷然,
「還請首席止步。」
路明非停下腳步。
隨意瞥了一眼源稚生那握刀的手,又看了看後方跟上來的橘政宗。
「路首席啊。」
橘政宗適時地站了出來,臉上掛著和藹溫和笑容。
老人嘆了口氣,語氣十分誠懇,
「稚生說得對。前方確實是些髒亂危險的機械重地。您是貴客,若是在這陰暗的檢修通道里沾了油污、受了驚擾,老朽可擔待不起。」
「不如老朽做東,咱們換個清淨的地方,看看歌舞,如何?」
一個拔刀攔路,唱紅臉。
一個溫言相勸,唱白臉。
配合不錯的把戲。
「……」
逼仄的走廊里,只剩下頭頂通風管道發出的沉悶嗡鳴。
路明非站在原地。
少年看著眼前這副標準的主人家勸客的戲碼。
他沒有動怒,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的波瀾。
「這倒也是。」
路明非嘆了口氣,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
「客人登門,主人家好茶好水地招待著,客人卻提著劍在人家裡瞎逛,甚至還想往人家藏著秘密的後院裡鑽。」
少年扯了扯嘴角,語氣里透著幾分自然的反思,
「這做派,確實理虧。走到哪裡都說不過去。」
聽到這話。
橘政宗眼底閃過一絲喜色,剛準備順坡下驢把人請回去。
源稚生按在刀柄上的手也微微鬆了半分。
然而。
「但是呢。」
「我這人吧。」
路明非的聲音,慢悠悠地在這幽暗的走廊里迴蕩開來。
「最近一年多來,一直我行我素慣了。」
「脾氣差,性子倔。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想去的地方,誰也擋不了。」
「而這毛病,大概是不太好改了。」
「所以……」
路明非看著這群蛇岐八家的最高掌權者,一字一頓,
「只能委屈諸位。」
「來遷就我了。」
他微微側過身,墨袍在檢修通道的穿堂風中獵獵作響。
「諸位……」
少年提劍,微微偏過頭回眸,眼底那抹一直收斂著的赤金熔岩,在這一瞬,轟然點燃!猶如白晝燦然流光,
「咔噠。」
輕推劍格,沉重無光的墨劍脫鞘半寸。
「錚——!」
一聲清越至極、透著無盡屍山血海氣息的劍吟,在這鋼鐵走廊內轟然炸響
「不會介意的吧?」
同一剎那。
「鏘——!」
楚子航單手拔刀,雪白唐刀發出一聲悽厲的長鳴,緋紅色的君焰在刀刃上隱而不發,淡金色的眸子死死鎖定了源稚生。
「鏘——!」
愷撒·加圖索冷笑一聲,狄克推多出鞘,金色的捲髮在風中狂舞。
「轟!」
芬格爾抬手猛地拔出那柄厚重的暝殺炎魔刀,沉重的刀鋒直接砸碎了腳下的地磚,黑炎在刀背上猶如惡獸般咆哮。
四把刀與劍,四股凜冽森寒的殺氣,
在同一瞬間,毫無保留地鎖死了走廊里所有的蛇岐八家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