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鋼鐵走廊內,殺機如淵似海般倒灌而入。
橘政宗那張萬年不變的和藹面容,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源稚生瞳孔凜然的黃金瞳緩緩點燃。
蛇岐八家,驚懼與怒火交加。
在蛇岐八家的絕對腹地,在象徵著極道最高權力的堡壘里,被人這般指著鼻子威脅、閒庭信步般踩在腳下。
這是把整個櫻國黑道的尊嚴扒下來,扔進泥水裡踐踏,
即便知曉對面有所圖謀且可以激怒,
但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忍受的事情,
卻聽,
「嘶啦——」
空氣中,毫無徵兆地響起一聲猶如布帛被生生撕裂的銳鳴。
沒有預兆,
只是一瞬。
刀出之聲,伴隨著撕裂鼓膜一般,
狂暴勁風呼嘯而過!
在後方眾人的視網膜上,甚至連殘影都沒有留下,只有一道因為超越音障而碾壓出來的模糊摺痕。
快。
快到了極致。
犬山賀。
這位方才在醒神寺里還端著茶杯、談笑風生猶如老派紳士的老人。
蛇岐八家公認的劍聖。
【言靈·剎那】!
一階、二階、三階……
直至,七階!
一百二十八倍的極致神速!
在普通混血種的眼中,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定格。
而老人已經化作了一道不可捕捉的絕影,跨越了十幾步的距離,
絕殺的刀光無影,直逼黑袍少年的咽喉。
「當——!!!」
一聲震碎鼓膜的恐怖金屬爆鳴,在逼仄的鋼鐵通道內轟然炸開!
狂暴的氣浪如海嘯般向四面八方席捲,
兩側的合金牆壁與頭頂的通風管道被這股氣流生生震得凹陷、
扭曲,刺目的火星潑灑了一地。
然後。
一切都靜止了。
「……」
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
蛇岐八家的眾人,齊齊愣住了。
畫面,在這震耳欲聾的音爆中死死定格。
犬山賀的身影,出現在了路明非的近前。
老人保持著拔刀斬的絕殺姿態,那柄鋒利無匹的名刀帶著切開空間的勢頭,悍然劈下。
但是,斬不下去了。
架住那柄名刀的,是只脫鞘了半寸的墨劍劍格。
路明非甚至沒有後退半步,甚至連插在黑袍口袋裡的左手都沒有拿出來。
少年單手提著沉重無光的墨劍,施施然。
就那麼隨意地一格。
穩穩地,擋下了這驚艷絕倫的七階剎那。
「滴答,滴答。」
鮮血砸在鋼鐵地板上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犬山賀那雙握刀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虎口已然崩裂。
殷紅的鮮血順著刀柄,一滴滴地砸落在地。
「....」
犬山賀握刀的雙手在劇烈顫抖,虎口已然被那股蠻不講理的反震怪力生生崩裂,鮮血淋漓。
老人的眼底閃過了真正的駭然與不可置信。
他引以為傲的七階剎那。
他那足以斬斷子彈、切割音障的櫻國第一快刀。
被擋下了。
不是用同樣的神速去躲避,也不是用時間零去減緩。
而是就這麼漫不經心地、生硬地,用純粹的洞察與令人絕望的體魄,正面格住了!
死寂。
讓人窒息的死寂在走廊內蔓延。
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中。
路明非微微垂下眼帘。
少年看著近在咫尺、雙手染血的老人,眼底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只有七階嗎?」
他輕聲嘆了口氣。
路明非單手壓著墨劍,微微皺眉評價道,
「這般不夠快的刀。」
「殺不掉昂熱校長,也是意料之中啊。」
犬山賀怔在原地。
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單手插兜的黑袍少年。
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極致的屈辱與震撼交織在心頭。
路明非卻隨手一推劍格。
「砰。」
一股蠻不講理的暗勁順著刀身反震,直接將這位櫻國第一快刀震得踉蹌退後了半步。
「這種事情,和年紀或者血統關係有關。」
「以前,某些人也是這麼和我說過的。」
少年微微偏頭,眼底清澈,
「但是大叔。」
「你這輩子,一定還有很多很多放不下的事吧?」
犬山賀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眸里閃過幾分錯愕。
「執念這種東西。」
「能讓你的刀變慢,自然也能讓它變快。」
「....」
犬山賀看著自己那雙虎口崩裂、鮮血淋漓的手,與手中的刀。
老人眼底的光芒明滅不定,若有所思。
「少在這大放厥詞!」
一聲怒喝撕裂了短暫的死寂。
「唰——!」
森寒的刀光猶如匹練,從側方的陰影中悍然斬出。
源稚生終於動了。
黑色的和服在走廊中拉出一道殘影,蜘蛛切帶起悽厲的風嘯,直劈路明非的側頸。
「路明非!」
這位櫻國分部的局長、蛇岐八家的少主,眼底的黃金瞳猶如燃燒的日輪。
「你們龍淵閣和卡塞爾,忽然在這個時候不請自來,到底想做什麼?!」
刀鋒瞬息而至。
但路明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當——!!!」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爆鳴。
氣浪翻滾。
一柄雪白如龍鱗的唐刀,毫無徵兆地橫插而入,死死地架住了蜘蛛切的刀鋒。
楚子航。
黑衣青年雙手握刀,擋在路明非身側。
青黑色的鱗片若隱若現,淡金色的眸子裡跳動著緋紅的流火,平靜地注視著近在咫尺的源稚生。
源稚生眼瞳驟縮。
好重的力道!
他可是皇級混血種,是蛇岐八家百年難得一遇的天照命。他的骨骼密度與肌肉力量,根本不是普通混血種能夠抗衡的。
可眼前這個叫楚子航的年輕人,居然硬生生地架住了他的斬擊,甚至刀鋒上反壓過來的力量,讓他感到了一絲勢均力敵的戰慄。
這個楚子航,竟然強到了這種地步?
那路明非……
又該是何等恐怖的怪物?
「想做什麼嗎?」
「不覺得這是很哲學的發問嗎?」路明非淡淡道。
源稚生:「....」
「所以這種事情啊。」
路明非嘆了口氣,看著他,
「我不也正在尋找答案嗎?」
「……」
源稚生咬了咬牙。
「師兄。」
路明非打了個哈欠,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走吧,繼續往前做客了,人家家裡地方大,慢慢逛。」
「嗯。」
楚子航應了一聲。
手腕猛地一震,唐刀盪開蜘蛛切。
「鏘。」
雪白唐刀利落歸鞘。楚子航轉過身,大步跟上了路明非的步伐。
愷撒與芬格爾也回身跟上。
路明非一邊走,一邊背對著眾人揮了揮手。
「身為客人,不給主人家添麻煩是很正常的事。」
「我等自會遊覽。」
黑袍在陰暗的走廊中翻卷,
「諸位東道主,就不必再送了。」
話音落下。
少年右手探出,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錚——!」
一聲清越至極的高亢劍吟,在逼仄的鋼鐵通道內轟然炸響。
路明非隨手拔劍。
沒有開啟極速,也沒有壓迫的龍威。
【言靈·琉璃梵城】。
半透明的澄澈光幕在虛空中轟然展開。
緊接著,光幕寸寸碎裂!
成百上千道猶如實質的華光劍氣,帶著摧枯拉朽的狂暴勢頭,猶如一場盛大的劍刃風暴,向著後方的蛇岐八家眾人鋪天蓋地地席捲而去!
「保護大家長!」
櫻厲喝一聲。
少女雙臂猛振,黑色和服大袖翻飛。
【言靈·陰流!】
「嗖嗖嗖!」
數十道悽厲的暗器寒芒如暴雨般射出。
但在那萬千華光劍氣面前,暗器的數量猶如蚍蜉撼樹。剛一接觸,便被劍刃風暴絞得粉碎。
「退!」
風魔小太郎怒喝。
【言靈·陰流!】
他指間夾著特製的煙霧彈與手裏劍,試圖封擋這恐怖的劍氣狂潮。
「轟——!!!」
劍氣與煙幕轟然相撞,氣浪炸開。
鋒銳的流光生生撕裂了防線。
源稚生大步踏前,一把攬住櫻的腰將她護在身後。
蜘蛛切在身前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幕,伴隨著刺目的火星,硬生生擋下了幾道致命的流光劍氣。
整個檢修通道劇烈震顫,仿佛隨時會崩塌。
良久。
風暴平息。
濃重的煙霧與碎裂的合金殘骸在走廊內瀰漫。
橘政宗與源稚生撥開煙塵,抬起頭,望向前方。
原本逼仄的通道已經被劍氣絞得面目全非,兩側的合金牆壁上布滿了深不見底的恐怖劍痕。
而通道的盡頭。
空空如也。
哪裡還有那四個年輕人的影子。
黑袍少年,連同他的同伴,早就在這短暫的阻擊中徹底消失了蹤影。
就像是融入了這棟大廈的陰影之中。
橘政宗站在滿地狼藉中。
向來和藹溫和的神色,此時隱而怒發,
「傳令。」
老人聲色冷酷得猶如西伯利亞的堅冰,
「讓輝夜姬全面封鎖大廈,全功率搜查大廈內所有盲區,找出他們的位置。」
他轉過頭,看向源稚生。
「向卡塞爾本部和龍淵閣發出質詢!問問他們,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下令執行局,通傳蛇岐八家。」
「守衛源氏重工,乃至蛇岐八家全境!」
「不惜一切代價,抓拿路明非!」
...
源稚生站在滿地狼藉中,眉頭緊鎖,按在蜘蛛切上的手指骨節泛白。
「大家長。」
他看著通道深處,聲色低沉。
「那繪梨衣……」
大廈已經被全面封鎖。
以路明非等人的恐怖實力,一旦在源氏重工內部肆無忌憚地大開殺戒,身在最嚴密樓層的上杉家主,勢必會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危險之中。
更何況,那個黑袍少年在醒神寺中,就已經指名道姓地放出了狂言。
要親自尋她一尋。
橘政宗轉過身,看著殘破扭曲的鋼鐵走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先別驚擾她。」
老人揉了揉眉心,原本沉穩的聲音里透出幾分無奈的疲憊。
「吩咐醫療組和內衛,即刻進駐,做好最嚴密的防護準備。」
他頓了頓。
「但如果,真的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
橘政宗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冷芒,語氣變得肅殺。
「說不準,只能讓她在毀滅神葬所與猛鬼眾之前,先在這裡出手了。」
「……」
源稚生渾身微微一震。
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度壓抑的痛苦與不忍。
但他終究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源稚生不語。
讓繪梨衣出手,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那是蛇岐八家的終極兵器,是極其不穩定、隨時會崩壞的核彈。一旦她拔刀,不僅是路明非,整座源氏重工甚至小半個新宿,都可能化作寸草不生的修羅場。
逼仄的走廊里,安靜得出奇。
橘政宗回過眸,看著自己這個最驕傲的養子。
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浮現出濃濃的自責與苦澀。
「老爹……很沒用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在這破敗的鋼鐵廢墟中顯得格外滄桑。
「讓那樣幾個異國的年輕人,在我們自己的家裡如此肆無忌憚,踐踏家族的尊嚴。」
「我這個大家長,卻拿不出什麼好法子,能安穩地護住你們。」
源稚生猛地抬起頭。
「並非如此。」
黑衣青年看著眼前的老人,聲音乾澀,卻斬釘截鐵。
「老爹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是我等身為家臣與子嗣,無能。」
橘政宗搖了搖頭。
他走上前,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
「稚生啊。」
老人看著他,語重心長。
「我知曉,你應該不止一次地想過。不希望她過上如今這般,只能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安全室里、被當作一件兵器來使用的生活。」
「你想帶她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想讓她像個普通的女孩一樣,去逛街,去遊樂園,去陽光下走一走。」
源稚生眼瞳微縮,握著刀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可是……」
橘政宗嘆息著,目光穿透了這幽暗的走廊,仿佛看向了蛇岐八家千百年來那條血淋淋的歷史長河。
「很多事,從許久許久以前,便已是身不由己。」
「生來的血統,從來都不由我們自己掌控。」
老人聲音低沉。
「她生來便握著那般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這便是她的命數。」
「力量如此。命運,或許也是如此。」
源稚生低著頭,一言不發。
「如今,那幾個異國人殺上門來,逼著我們出刀,是一次。」
橘政宗的語氣變得沉重而悲涼,
「將來的神葬所之行,直面那古老的噩夢,又是一次。」
「或許往後……還會面臨更多不得不讓她、讓你拔刀的絕境。」
老人收回手。
轉身,面向那滿地狼藉的黑暗。
那本該佝僂的背影,在這一刻竟透出一股視死如歸的凜然。
「但你們的未來,絕不該是如此的。」
橘政宗一字一頓,聲音猶如鐵石相擊。
「所以,老爹我。」
「希望在我死之前,由同樣命不由己的我,燃以這具殘軀最後的燭火。」
「為你們,肅清往後的所有陰霾與晦影。」
他微微側目,餘光瞥向路明非等人消失的通風管道深處,眼底的渾濁盡數化作冰冷的殺機。
「猛鬼眾如此,蛇岐八家世代被詛咒的命運如此。」
「其他的……」
「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