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檢修通道深處,只剩下單調的腳步聲。
「嗒,嗒,嗒。」
路明非走在最前面。
四人在宛如迷宮般的夾層與電梯井中七拐八拐,一路向下。
這裡的空間結構錯綜複雜到了極點,顯然是被輝夜姬刻意從大廈的建築圖紙上抹去的存在。
走著走著。
周圍的鋼鐵牆壁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原本鏽跡斑斑的管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冷硬的合金牆板。
前方,出現了一座全封閉的獨立隔離層。
路明非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入口上方那塊亮著幽藍冷光的電子指示牌。
那上面沒有寫著諸如「B3」或者「22F」之類的常規樓層數字。
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透著幾分詭異的希臘字母。
「ξ」。
「克西……」
路明非單手插兜,微微眯起眼眸,輕聲念出了這個字母的讀音。
在數學裡,這玩意兒通常代表隨機數。
或者說,某種極不確定、隨時可能失控的未知變量?
把一個樓層用「未知變量」來命名。
這地方藏著的東西,顯然不怎麼安分。
前方,是一扇厚重無縫的白色合金大門。
沒有門把手,只有最先進的視網膜與靜脈掌紋雙重掃描鎖,旁邊還閃爍著猩紅的警戒指示燈。
路明非提著墨劍,走上前。
他剛想抬起手,用最簡單粗暴的物理方式跟這扇門打個招呼。
然而,還未曾有動作。
「滴——」
掃描鎖上的猩紅指示燈毫無徵兆地跳轉成了悅目的熒綠色。
緊接著。
【驗證通過,允許進入ξ層。】
冰冷柔和的電子合成女聲在空曠的走廊里突兀地響起。
「嗤——」
伴隨著泄壓的沉悶聲響,厚重的白色合金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路明非挑了挑眉。
他在心底隨口問了一句:
「你這佞臣,平時幹活有這麼積極嗎?」
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是不爭或者路鳴澤暗中黑掉了輝夜姬的防火牆,給他開了綠燈。
然而。
【微臣並未越俎代庖。】
【此地的防禦矩陣與電子閥門,方才並未受到任何外力駭入。】
「……」
路明非眼眸微動。
自己開的?
他沒再多想,邁步跨入了大門。
剛一踏入這所謂的「ξ層」。
一股刺鼻的氣味便迎面撲來。
那不是源氏重工上面那些樓層里高檔的檀香,也不是咖啡與紙張的味道。
而是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福馬林與醫用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眼前的走廊空無一人。
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沒有窗戶,沒有一絲自然光。
四壁全是那種吸收光線的黑色啞光金屬,冰冷,壓抑。
牆壁上,每隔幾米就印著碩大的、黃黑相間的「高危生化隔離」與「極度危險」的刺目標識。
如果說上面是極道頭目們喝茶的權力中樞,
那這裡,就像是一座被深埋在地底的醫院。
或者說,更像是一座被徹底封死、用來囚禁某種怪物的睡美人城堡。
「見鬼……」
芬格爾走在最後面,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寒顫。
廢柴學長看著兩邊那些冰冷的黑色金屬牆壁,壓低了聲音吐槽:
「這鬼地方陰森森的,去拍《生化危機》連布景費都省了。我總覺得下一個拐角就會竄出一群舔食者來。」
愷撒單手把玩著狄克推多,冰藍色的眼眸里滿是嫌棄。
「加圖索家廢棄百年的地下酒窖,都比這裡有生氣。」
金髮青年走上前,與路明非並肩。
「所以,路明非。」
愷撒看著他,終於問出了憋了一路的疑惑,
「你到底想找什麼?」
路明非漫不經心地往前走。
「沒什麼。」
「就是直覺。」
「直覺?」愷撒嘴角微抽。
楚子航走在另一側。
黑衣青年抱著雪白唐刀,淡金色的眸子掃過周圍那些危險的標識。
他那張冷峻的面癱臉上,同樣有著一絲疑惑。但他並沒有開口追問,更沒有在意。
對於楚子航來說,師弟去哪,他拔刀跟上便是。
至於直覺還是情報,都不重要。
走廊很長。
但終有盡頭。
在長廊的最深處,出現了一扇白色的圓角氣密門。
這扇門和走廊那壓抑的純黑格格不入。
門上,嵌著一塊厚實的防爆玻璃窗。
有宛如天光般明媚的、純白色的光芒,正從那玻璃窗里透出來,灑在昏暗的走廊地板上。
路明非走到門前。
那扇窗戶的位置開得有些高,顯然是為了防止裡面的人輕易窺視外面。
少年單手提著劍,微微踮起腳尖,透過那塊防爆玻璃向內看去。
只一眼。
路明非的眼瞳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只能看見那間屋子的上半截。
四壁都是純白的牆面,乾淨得有些刺眼。
但牆上,卻密密麻麻地走著無數複雜的管線,連接著各種冰冷的大型生命維持器械。
儀器上閃爍著綠色的心跳波段。
再往前看。
在那間白色的病房盡頭,還有一扇巨大而厚重的氣閥安全門。
那門上鎖著沉重的齒輪與液壓杆,顯然是為了鎖住更深處、更危險的某個存在。
路明非站平腳跟,退後了半步。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圓角氣密門,握著墨劍的右手緩緩抬起。
就在這時。
「踏踏踏——!」
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從後方的長廊深處猛地傳來。
伴隨而至的,是森寒到極致的刀氣。
「路明非!!!」
源稚生的怒吼聲撕裂了走廊的死寂。
黑衣青年如狂風般席捲而至,眼底的黃金瞳燃燒到了極點,那張冷峻的臉上出現了近乎失控的焦急與暴怒。
「別進去!!!」
然而。
路明非連頭都沒回。
「錚——!」
清越的劍吟在金屬走廊內炸響。
墨劍出鞘。
少年單手提劍,沒有絲毫停頓與猶豫。
反手一記平斬。
「轟——!!!」
足以抵禦炸藥爆破的厚重氣密門與那道巨大的氣閥安全門,在這一劍的極致鋒芒下,猶如脆弱的薄紙般被瞬間切開!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中,沉重的大門轟然向內倒塌。
塵埃落定。
路明非提著劍,跨過滿地的金屬殘骸,走入其中。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個類似古老鳥居與神社結合的內景庭院。
紅漆的木柱,鋪著柔軟整潔的榻榻米。
這是一座建在大廈內部的神社?
有朱紅色的鳥居,有清幽的木質迴廊,甚至還有流水驚鹿的布景。
擺設一應俱全,透著一股古雅的神道教氣息。
但這裡沒有外部一說。
沒有真正的天空,也沒有窗戶。
那些令人感到明媚的「天光」,不過是穹頂上模擬自然日照的巨大內循環冷色光源。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被封死在鋼鐵要塞里的室中盆景。
好似一個被深埋在地底、偽裝著虛無的籠子。
..
楚子航抱著雪白唐刀,靜靜地站在被切開的金屬殘骸旁。
愷撒和芬格爾分立兩側。
三人猶如三尊門神,死死擋住了後方追來的蛇岐八家眾人。沒有拔刀,但那種不可逾越的界限已經劃下。
路明非提著墨劍,跨過紅漆鳥居。
榻榻米很乾淨,遊戲機的手柄隨意地擱在地板上。巨大的屏幕還停留在待機畫面。
幾本翻開的漫畫書散落在一旁。
沒有怪獸,沒有發狂的龍王。
當然,也沒有人。
路明非站在那間虛假的「神社」中央。黑袍微垂。
他怔了怔。
空無一人。
急促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源稚生越過殘骸衝進門內,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握著蜘蛛切的手猛地一松。
他沒有去看路明非。
黑衣青年從懷裡掏出手機,接通。
「是。我看到了。」
源稚生看著那隻丟在地上的手柄,聲色透著幾分無奈與長久以來的疲憊。
「嗯,她大概是又離家出走了。」
他頓了頓,語氣重新恢復了執行局局長的冷硬。
「通知輝夜姬,調取附近街區的所有監控。讓烏鴉和夜叉帶人去街上找,重點排查電玩城和秋葉原附近。」
「不要驚動其他人,悄悄地找。」
源稚生掛斷了電話。
路明非依舊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些擺得整整齊齊的漫畫書,看著那扇被冷色射燈虛擬出的藍天白雲。
「不在嗎……」
少年輕聲喃喃。
不知為何。
看著這空蕩蕩的屋子,他心底忽然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沉悶與失落。
就像是某種本該握住的東西,在指尖悄然溜走。
對他而言……竟像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懲罰。
懲罰他的自以為是...
還是...懲罰他的來遲?
路明非微微皺眉。
「喂,不爭。」他在心底喊了一聲。
往日裡,這種時候那刻板的佞臣早該跳出來,
畢竟此番他的行動就是沒有什麼章法,
看似好像是為了給櫻國蛇歧八家下馬威,順便查探些什麼,
可那些並不是最核心的理由,他今遭的行為確實都是無意識而為之。
所以往日的不爭,早該長篇大論地教導他君王不該為凡俗事物牽絆了。
而今天。
腦海里一片死寂。
不爭沒有聲音。
罕見地,徹底裝死了。
「這般就滿意了?」
源稚生轉過頭,死死盯著路明非。
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隱忍的怒火終於無法克制地翻滾起來。
「路首席,你這般大動干戈,劈開我蛇岐八家最機密的大門,甚至不惜挑起戰爭。結果呢?」
源稚生強壓著拔刀的衝動,聲音猶如從牙縫裡擠出。
「素昧平生!你甚至連這裡面住的是誰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她叫什麼,不知道她長什麼樣,更不知道她喜歡什麼!」
「你為何一定要來這裡?!」
「為何嗎...」
路明非喃喃道,
卻沒有給出答案。
他提著墨劍,越過榻榻米,徑直走到了那面投射著虛假藍天白雲的巨大屏幕牆壁前。
「你打算做什麼?」源稚生厲聲質問,手再次按上了刀柄。
路明非沒有回答。
少年緩緩抬起右手。
「錚——」
墨劍出鞘。
一道極簡、極純粹的燦金劍光,猶如倒懸的匹練,自下而上悍然揮出!
「轟——!!!」
整座大廈仿佛都為之震顫了一下。
巨大的電子屏幕,連同後方那那面號稱連飛彈都無法輕易擊穿的防爆外牆,在這蠻不講理的劍光下,猶如一塊豆腐般被生生切開了一個巨大的十字豁口!
厚重的合金轟然向外倒塌,墜入萬丈深淵。
下一瞬,
「嘩——」
一陣夾雜著潮濕水汽與城市喧囂的秋風,毫無阻礙地灌入了這間幽閉了不知多少年的鐵籠。
清風吹拂而過。
掀起了榻榻米上的幾頁漫畫書,拂亂了那些冰冷的維生管線。
那面冰冷的牆壁上,多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像是一扇新開的門,又像是一扇窗。
外面,是東京市真實的、被雨水洗刷過的天光。
以及高樓之下,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
源稚生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住那猛然灌進來的強風。
待他放下手臂,再定睛看去時。
那缺口處,空空蕩蕩。
那肆無忌憚的少年,也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