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帶著濕潤的雨意,卷過東京繁華的街頭。
天空再度陰沉下來,連綿不絕的秋雨淅淅瀝瀝地落下,給這座鋼鐵森林蒙上了一層灰暗的濾鏡。
霓虹燈在水窪中折射出光怪陸離的倒影。
路明非單手提著那柄連鞘的墨劍,黑袍在雨中微微濕潤。
他沒有撐傘,就這麼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閒逛。
雨水順著額前的碎發滴落。
源稚生的質問似乎還在耳畔迴蕩。
為什麼一定要來?
他其實是沒有答案的。
或許是因為觸發過那個什麼見鬼的【皇之預兆】,看到了某些血淋淋的悲劇。
又或許,只是某種冥冥之中的直覺。
或許有,或許沒有。
但這不重要。
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就像以前一樣。就像在那條幽暗的地下鐵,在那座死寂的天池。
有些事,必須去做。
有些人,既然覺得該見一面,那便必須去尋。
即便素昧平生,即便連名字都不知道。
少年踩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聽著周圍川流不息的車聲與行人的喧囂。
……
另一邊。
雨越下越大。
新宿街頭,霓虹燈在水窪中折射出光怪陸離的色彩。
少女站在街角。
她穿著那身寬大的紅白巫女服,深玫瑰紅色的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今天,她成功出來了,
趁著那群人如臨大敵、整個大廈亂作一團的時候,她順著那道被切開的豁口,悄無聲息地溜了出來。
第十一次「離家出走」,成功了!
可是,出來之後呢?
她茫然無措地在雨中走著。
沒有傘,也沒有方向。
周圍的行人行色匆匆,打著各色的雨傘,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她。
因為冷。
少女身上那股無意識散發出來的、屬於上位龍族的森寒冷氣,讓所有靠近的凡人本能地感到戰慄與恐懼。
人群如避蛇蠍般自動分流,在她的周圍空出一圈詭異的真空地帶。
她不懂這些。
只是安靜地走著,像個迷路的、不諳世事的孩童。
「滴滴——」
新宿某個最繁華的十字路口。
紅燈亮起。
車流停滯,龐大的人群在斑馬線兩端匯聚。
身著黑袍的少年,將墨劍隨意地拎在手裡,撐著不知道哪裡順來的黑傘,在人群中停下了腳步。
馬路對面。
而那紅白巫女服的少女淋著雨,也在人群的另一端,安靜地停下了腳步。
兩人隔著寬闊的斑馬線。
隔著中間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隔著漫天的濛濛細雨。
...
「滴——滴——」
刺耳的提示音響起。
綠燈亮了。
龐大的人群猶如兩股對沖的潮水,在斑馬線上交匯。
黑色的雨傘,五顏六色的雨傘,行色匆匆的面孔,擦肩而過的肩膀。
黑袍的少年。
紅白巫女服的少女。
兩人順著人流,向著彼此的方向,一步步走近。
十米。
五米。
一米。
在斑馬線的正中央。
似乎要擦肩而過...
卻就在擦肩的那一瞬間。
少女的腳步,有些後知後覺的停了。
頭頂的雨...停了?
她疑惑的仰起小臉,
卻見一面黑色的傘,向著她微微傾斜。
大半的傘面,穩穩地遮住了少女頭頂那冰冷的秋雨。
鼻尖,多了一股有些陌生的、卻又帶著幾分乾淨清爽的氣息。
少女愣了愣,站在原地,轉過頭,
她仰起那張白皙乾淨的小臉,暗紅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清澈的茫然,望向那個替她擋了雨的背影。
卻見那背影也停下腳步,
少年轉過頭,垂眸而來,
四目相對之間,秋雨滂沱。
漫天的大雨之間,周圍是行色匆匆的凡人,是喧囂的城市,是五顏六色的傘蓋,五光十色的霓虹。
只有他們兩個,像是在時間長河裡靜止了。
....
冷光。
紅白巫女服的少女脫了那雙有些濕潤的木屐,乖巧地跪坐在寬大的電競椅里。
她像是第一次闖入人類世界的小動物,暗紅色的眸子裡寫滿了新奇。
看看閃爍著跑馬燈的機械鍵盤,戳一戳旁邊亮著光的滑鼠,
又仰起頭,盯著牆上徐徐轉動的排風扇發呆。
路明非單手撐著下巴,坐在旁邊,不厭其煩地給她介紹,一樣一樣地指給她看。
「這是滑鼠,左鍵是確認,右鍵可以返回。那邊是開機鍵……」
少女安靜地聽著,聽得很認真。
她在那所謂的『家』里其實沒有碰過電腦,都是玩遊戲主機,還有電視上面看動漫,所以對這個電腦很是新奇。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在寬大的袖口裡翻找了一下。
摸出一個硬殼的小本子,和一支筆。
白皙纖細的手指握著筆,在紙上刷刷寫下幾個字,
然後將本子舉到路明非面前。
【ありがとう(謝謝)】
「不客氣。」
路明非隨口回道,用的也是純正的東京腔日語。
少年在心底嘆了口氣。
這得多虧了不爭那佞臣的填鴨式帝王教育,為了讓他能看懂世界各地的古籍和所謂的「君王外交」,硬生生把幾國語言塞進了他的腦子裡。
不然他現在估計只能靠比劃手語以及以前看日漫的畢生所學,跟眼前的少女交流了。
他看著眼前清澈如水的紅髮姑娘。
「我叫路明非。」
「從海那邊的龍國來。這次來這裡辦點公事。」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聲色溫和。
「順便,來找你。」
少女微微歪了歪頭。
暗紅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解。
找我?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素昧平生的外國人,會特意來找她。
但她還是低下頭,認真地在小本子上寫字。
【上杉繪梨衣。】
筆尖頓了頓。
少女看著紙面,清澈的大眼睛裡浮現出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迷茫。
繼續寫道:
【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
【但,謝謝你來找我。】
寫完,她雙手舉起本子,將那張紙頁亮在路明非眼前。
其實。
繪梨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在那個十字路口,只是一眼,就真的毫無防備地跟著他走了。
甚至沒有一絲想要逃跑或者防備的念頭。
只是心底有個聲音在告訴她,跟著他走。
只是本能地覺得。
那把傘傾斜過來的時候,那少年垂眸認真又帶著珍視的目光看她的時候,
讓她覺得,
應該是如此,不會有錯。
這樣跟著他走,肯定不會錯。
路明非看著本子上的字,目光在「上杉繪梨衣」五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繪梨衣。」
他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好名字。」
繪梨衣眨了眨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放下本子。
繪梨衣又在袖子裡摸了摸,掏出一款款式有些老舊的翻蓋手機。
她伸出雙手,捧著手機遞到路明非面前,指了指屏幕上方那個打著叉的網絡圖標。
暗紅色的眸子裡透著幾分期待,像是在求助。
路明非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心裡大概就明白了。
在源氏重工那種被輝夜姬全面接管的鐵王八里,
她的住所網絡大概被做了最嚴格的物理與程序雙重限制。
除了能連上特定的遊戲伺服器,根本發不出任何向外的消息。
這是輝夜姬乾的,但這不諳世事的姑娘自然不會知道。
而其實繪梨衣成功出來的次數也屈指可數,甚至可以說前面的十次離家出走,連源氏重工的範圍都沒跑出去多遠就算失敗了。
沒有辦卡,沒有信號,自然也沒有網絡。
這是個被徹底隔絕在世界之外的籠中鳥。
「我幫你連WiFi。」
路明非給她的手機連上了網。
「好了。」
他剛準備把手機遞迴去。
「叮——」
就在網絡圖標由灰轉亮的那個瞬間。
仿佛是積壓了許久的洪水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這部老舊的手機,發出了輕微的數據傳輸聲。
「嗡——」
路明非口袋裡的手機,毫無徵兆地短促震動了一下。
他單手掏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
呼吸,在這一瞬,猛地停滯了。
屏幕上,是一條剛剛彈出的特別關注消息。
發件人:【繪】。
內容:【我想來找你。】
路明非愣在了原地。
旁邊的繪梨衣見他沒動,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少女微微歪著頭,下巴幾乎要擱在他的肩膀上,那雙暗紅色的眸子,正愣愣地盯著他手機屏幕上。
看到了那個熟悉的ID【繪】。
以及那句……她昨晚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安全室里,懷著不知名的期待,認認真真敲下,明明顯示發送成功卻一直沒有傳達的話。
「……」
少女的眼瞳微微放大。
那根遲鈍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連接上了。
難怪...他沒有回覆自己。
而且原來他是...
少女看看桌上的手機,又看看手裡握著的、自己那部剛剛連上網的手機。
最後。
她緩緩地、一點點地轉過頭。
暗紅色的眸子,呆呆地對上了那雙清澈中泛著幾分錯愕的眼睛。
沒有言語。
只有網咖機箱風扇發出極輕的微鳴。
兩人就這麼坐在寬大的電競椅里,四目相對。
隔著不足半米的距離。
良久。
路明非忽然垂下眼帘。
少年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按了幾下。
「叮咚。」
下一瞬。
繪梨衣手裡那部剛剛連上網絡的舊手機,屏幕驟然亮起。
一條未讀消息彈出。
少女眨了眨眼,低頭看去。
發件人:【明】。
內容:【我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