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沒有躲,任由她靠著。
過了好半晌。
靠在他肩頭的少女又不安分起來,小本子重新被翻開,筆尖沙沙作響。
「高達00里的天人組織,現在還在天上活動嗎?」
「Saber打完聖杯戰爭,還能回來嗎?」
「這裡是11區,現在還在受到布里塔尼亞王國的控制嗎?」
一個個在常人看來堪稱離譜的問題,被她認認真真地寫在紙上,遞到路明非面前。
她似乎完全不清楚,
那些動畫和遊戲裡的劇情、人物,都只是虛構的幻夢。
在她的認知里,
那台電視機和遊戲機里播放的一切,就是真實的「外面」。
路明非看著這些問題,沒有絲毫的錯愕與不耐。
他順著她的話,一本正經地回答。
「天人組織啊,大概還在哪個軌道空間站里保養機體吧,最近修整,不怎麼露面。」
「Saber肯定能回來,說不定現在正躲在冬木市的哪家飯館裡吃大餐呢,她飯量可不小。」
路明非就這麼陪著她鬧。
不說什麼是真,也不去點破什麼是假,什麼是虛構,
兩人靠在電車的座椅上,一問一答,時光靜謐。
……
不久後。
「前方到站,淺草。」
電車停穩,車門滑開。
人潮猶如涌動的潮水,瞬間填滿了視線、湧入耳膜。
路明非領著繪梨衣走下電車。
淺草寺外,遊人如織,熱鬧非凡。
兩旁店鋪林立,喧囂聲、叫賣聲混雜在一起。
少女看著周圍密集的人群,本能地縮了縮肩膀。
她伸出白皙的手,有些怯生生地,輕輕牽住了路明非黑袍的袖角。
路明非腳步微頓。
他反過手,掌心向下,
輕輕地包住了那隻微涼的小手,將它牢牢地牽在了掌心裡。
繪梨衣身子微微一頓,
隨後,乖巧地任由他牽著。
兩人並肩走在淺草寺外繁華的街道上。
路明非看著身側那個因為好奇而四處張望的紅髮少女。
他其實尚不清楚她的過去。
不知道她在那座源氏重工的鐵籠里,究竟都經歷怎麼樣的生活。
不知道她為什么小小的身軀里會藏著讓他明明見過卻又能感知的到的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卻又保持著如此單純、甚至可以說是天真的世界觀。
他也不清楚,自己對她那種莫名的熟悉感,以及那股本能想要去愛護的衝動,究竟是從何而來。
但他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
他並不覺得,直接冷冰冰地告訴她:
『別傻了,那些都是假的。你看到的那些動畫都是假的,這個世界沒有高達,也沒有魔法,更沒有奧特曼,不要再問這些幼稚的問題了。』
那就是對的做法。
有些真相,太過殘忍,也太過無趣。
李老頭曾經和他說過:
「個子高一些的人,是要保護身側和身後的人的。同時,也有維護他們天真的義務。」
「所謂的拯救與守護啊。少年,可從來都不只是保住他們的肉體那麼簡單。」
秋風拂過淺草寺那巨大的紅色雷門。
路明非握著那隻微涼的小手,手指微微收緊。
「走吧。」
他牽著她,走入那熙熙攘攘的人間煙火中。
既然把她帶出來了。
既然握住了這隻手。
那這個世界,就必須是她想像中的那個樣子。
....
「我也希望世界是那樣,可是並不是啊。」
東京市中心,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內。
蘇恩曦把自己整個砸在柔軟的沙發里,一邊毫無形象地嚼著薯片,一邊對著電話那頭大聲抱怨。
「新老闆也太為難人了。」
她看著窗外連綿的秋雨,欲哭無淚。
「現在是什麼季節?深秋!他居然讓我馬上在樓下弄出一片盛開的櫻花林!」
「就算是我去買那些延後花期的晚櫻品種,可這也是秋天啊!真以為錢是無所不能的魔法嗎?」
耳機里傳來酒德麻衣帶著幾分戲謔的輕笑。
「你就知足吧。」長腿御姐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飄忽,「趕緊把你那邊的花弄完,趕緊幫我們進行衛星搜查的軌道接駁。」
「三無妞已經換好潛水服,準備入水了。我都不知道說她什麼好,自己男人在上面陪著別的女孩逛街,馬上都要被搶走了,她居然還這麼敬業地在這準備下潛查探。」
蘇恩曦翻了個白眼。
「她啊,向來都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腦子裡根本沒有爭風吃醋這根筋。」
「不過說真的。」蘇恩曦嘆了口氣,把最後一片薯片塞進嘴裡,「我相信我們的新老闆、組長大人此行定有深意。誰讓咱們那位正牌老闆,都已經快一年不和我們過計劃了呢?」
「也是。」酒德麻衣輕笑,「那你加油。」
「是是是。」蘇恩曦坐直了身子,噼里啪啦地敲擊著鍵盤,眼底燃起一抹獨屬於財務大總管的瘋狂光芒。
「我會盡力……讓錢無所不能的。」
不就是秋天開櫻花嗎?
砸錢,連樹帶土空運移植,再鋪設最先進的溫控設備,哪怕是用仿真枝幹去拼,
總能砸出他要的那個世界!
……
「我真希望你無所不能啊,愷撒。」
遠離新宿區的一處偏僻商業街。
黑色的跑車穩穩地停在路邊的積水中,引擎發出低沉的喘息。
芬格爾癱在副駕駛上,看著後視鏡里終於消失的追兵車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告訴我,你是的。」
愷撒·加圖索單手搭著方向盤,金髮在風中微亂。
他挑了挑眉,語氣里透著理所當然的驕傲。
「我覺得我是。」
后座。
楚子航抱著雪白唐刀,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雨幕。
「……」
面癱師兄一言不發。
「行了行了,既然甩掉了那幫像瘋狗一樣的黑道,咱們是不是該休整一下了?」
芬格爾提議道,摸了摸乾癟的肚子。
「找個地方吃頓熱飯,喝杯咖啡,然後找張床好好睡一覺。等天亮了,我說的是第二天天亮,再想辦法聯繫路小組其他人。」
「同意。」愷撒拔下車鑰匙,推開車門。
楚子航沒有異議,默默跟上。
三個風格迥異的異國男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這條冷清的商業街。
秋雨淅瀝。
走著走著,
愷撒不知為何,腳步忽然在一間很小的便利店門前停了下來。
便利店的燈光有些昏暗,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海報。
收銀台後,站著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小姑娘。
她戴著矯正牙套,鼻樑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長發梳成整整齊齊的馬尾辮,頭上別著一枚簡單的珊瑚紅色發卡。
身上穿著便利店的制服,再沒有任何其他的裝飾物。
是個放在人群中,一眼就會被淹沒的普通女孩。
「喂喂餵。」
芬格爾湊到愷撒耳邊,壓低了聲音吐槽,
「別嚯嚯人家小姑娘。我們現在可是正在被全城通緝的亡命之徒。」
楚子航依舊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站在屋檐下避雨。
愷撒沒有理會芬格爾的爛話,徑直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歡迎光臨……」
女孩抬起頭,看到愷撒的瞬間,聲音下意識地小了下去。
「你好,有咖啡嗎?」
愷撒單手插兜,冰藍色的眼眸看著她,語氣溫和卻紳士貴族做風。
「有……有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有些慌亂地低下頭在櫃檯下面翻找。
「有速溶咖啡……袋裝的。然後,一袋是多少錢來著……我找一下標籤……」
她手忙腳亂,顯得極其侷促。
「能幫忙泡一下嗎?」
愷撒微微前傾,看著她,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紳士微笑。
「如果能提供一下坐的地方,就更好了。」
女孩徹底愣住了。
等她回過神來,
自己已經用托盤端著三杯冒著熱氣的速溶咖啡,旁邊放著櫻花餅,走出櫃檯,走向那金髮的公子與三人。
顯然後知後覺,為時已晚了...
那三個高大挺拔的異國男人,已經坐在了便利店靠窗的狹小休息區里。
麻生真啊麻生真……
女孩端著托盤的手微微發緊,在心底懊惱地問自己。
你在做什麼啊?
你為什麼會答應了啊?
便利店根本沒有幫客人泡速溶咖啡的服務,
更何況對方看起來就不像是普通人。
這樣衣著考究、宛如從電影裡走出來的紳士公子,
和你這種戴著牙套的普通女孩,
有什麼關係?
扯上關係,明明不是什麼好事的……
她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生活在自己的小角落裡。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有交集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低著頭,將托盤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張簡陋的圓桌上。
愷撒看著桌上的熱咖啡和粉色的櫻花餅。
金髮青年抬起頭,迎上女孩侷促的目光。
他滿面含笑,舉起手裡的紙杯,對著女孩微微示意。
「阿里阿多!」
他的笑容在便利店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明亮而耀眼。
「Good coff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