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聲停歇,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路明非轉過頭,身邊的姑娘已經睡沉了。
她蜷縮在副駕駛寬大的真皮座椅里,呼吸平穩。隨著胸口的輕微起伏,暗紅色的髮絲在臉頰邊微微顫動。
路明非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戳了戳她柔軟的臉頰。
他倒是想讓她繼續睡。昨晚在東京折騰了那麼久,又開了一夜的車,小姑娘早就累壞了。
日出快出來了。
要是讓她就這麼睡過去,等醒來看不到這趟旅行心心念念的「世界盡頭」的日出,她大概是不會發脾氣的,但肯定會抱著那個小本子,低著頭,生自己的小悶氣。
「醒醒,小懶豬。」
路明非捏了捏她的臉蛋,「太陽要出來了。」
繪梨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暗紅色的眸子裡蒙著一層清澈的水汽。她下意識地蹭了蹭路明非的手指,像只剛睡醒的貓。
「啪嗒。」
路明非推開駕駛座的門,跨了出去。
海風迎面撲來,帶著秋日清晨獨有的咸腥與料峭寒意。
他繞到另一邊,替繪梨衣拉開車門。在少女探出身子的瞬間,路明非順手將自己那件寬大的黑色風衣抖開,披在了她的肩上,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走吧。」
他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將那隻微涼的小手握進掌心。
兩人穿過一條鋪著碎石的安靜小道。
路明非帶著繪梨衣去向不遠處的小鎮。
小鎮入口的牌子上,用略顯斑駁的字體寫著「梅津寺町」。
走入鎮子,時間仿佛在這裡放慢了腳步。街道還保留著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風貌,兩邊都是低矮的木質和式屋,商家門前掛著蠟染的藍色幌子,在海風中微微飄動。
偶爾能看到幾棟現代建築,也不過是兩三層的小樓。錯落的建築之間,種著一叢叢的晚櫻,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如果是這個時候的東京街頭,必定已經是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擠滿了地鐵站。
但是在這座海濱小城,街上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只有一隊戴著小黃帽、背著雙肩包的小學生,排著整齊的隊列從他們身旁經過,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嬉鬧聲。
繪梨衣從未來過這種小鎮。
她看每樣東西都覺得新鮮。看看木屋前晾曬的漁網,看看雜貨鋪門口擺放的粗瓷風鈴。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拖著路明非的手,怎麼都不肯走快。
路明非明明是個外國人,卻對這個小鎮熟門熟路得很。
他牽著繪梨衣在迷宮般的小街巷中鑽來鑽去。只是沒走幾步,他就會感覺到手上一緊。回過頭,就發現自家公主殿下又停下了,正呆呆地站在這樣那樣的店面前。
或者是盯著剛出爐的鯛魚燒,或者是看著手工藝人雕刻的木偶,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寫滿了「想要」,卻又乖巧地不開口。
路明非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折返回去。
於是一圈走下來,路明非的手裡已經塞滿了許許多多她感興趣的東西。熱騰騰的紅豆餅、粗布編織的香囊,甚至還有一個丑萌的木雕達摩。
然後,路明非拉著繪梨衣,去坐一列建在半山腰的登山電車。
車站就建在小鎮神社的旁邊。
車身刷著復古的紅漆,鐵軌順著陡峭的山勢一路向上,沒入山林深處。
「在成為旅遊勝地之前,梅津寺町其實是個銅礦。」
電車發出沉悶的轟隆聲,緩緩啟動。
路明非靠在有些掉漆的木質座椅上,看著窗外,隨口講起了這裡的過去。
「那時候,這裡的人大都是礦工。他們每天天不亮,就乘坐著這樣的老式登山纜繩,搖搖晃晃地上山挖礦。」
「後來礦挖空了。人來人往,人去人走。」
路明非語氣平淡,
「許多年輕人去了大城市,走了就沒有再回來。這些曾經運送礦石和苦力的礦車,也就被改造成了如今的觀光電車。」
清晨的這班登山車,空空蕩蕩,只有路明非和繪梨衣兩人。
繪梨衣跪坐在木座椅上,雙手扒著車窗邊緣。
隨著電車慢慢爬升,視野逐漸變得開闊。腳下是古樸安靜的小鎮,再往外,是那一望無際、正在晨曦中泛著碎金波光的遼闊大海。
她望著越來越高的景色,看得出了神。
「明……」
少女轉過頭,看著路明非。
她生澀地輕聲開口,聲音被電車的齒輪聲微微掩蓋。
「這個……和那晚的摩天輪……」
繪梨衣認真地組織著詞彙,
「是不一樣的感覺。」
「但……都很好看。」
電車到站。
路明非牽著繪梨衣下了車,
礦車的軌道早已鏽跡斑斑,枕木間倔強地生長著枯黃的雜草。
路明非走在前面,牽著她的手,遇到陡峭難行的地方便轉身扶她一把。
兩人沿著廢棄的軌道一路來到山崖邊。
路明非雙手扶著她的腰,讓她穩穩地登上一塊凸出懸崖的青色巨石。
朝日好似海浪般奔涌而來,瞬間填滿了她的視野。
巨大的日輪已經觸及了海面,
數千萬噸的海水在她腳下緩緩地蕩漾,
深邃的潮水在黑色的山崖下撞擊,碎成一片片純白的水花。
風吹過數萬公頃的森林。
清晨遠方的樹林也是一片海,
蒼紅色與綠色交織的大海,
一層層的樹梢在風中搖曳,組成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的波濤。
小城小鎮沿著曲折的海岸線星羅棋布。
路明非站在她身側,指著下方,一一給她講那些小鎮的名字。
山崖正下方是梅津寺町,
順著海岸線稍遠處的是山前町,
再遠些是月下城町和松隆町。
下方鎮上的小學校有些安安靜靜,隱約可以看見小學生穿行打鬧,寂靜的操場上三三兩兩的人影。
摩天輪在遠處緩緩地旋轉著,沒有載客。
跟東京那座巨大的遊樂場摩天輪相比,
梅津寺町的這個就小小的。
但在此刻的晨曦與朝陽中,
它顯得那麼特殊,巨大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起伏的樹海上。
山腳下臨海的軌道上,
一列黃色的慢速列車正轟隆隆地駛過無人的小站。
路明非指著那個小站,和繪梨衣講《東京愛情故事》的取景就是在這裡。
那是一個好故事。
但路明非說,
他不喜歡那樣的結局。
或許遺憾的故事結尾在文學上很好,
或許那種痛徹心扉的錯過很適合他們。
但是路明非就是不喜歡,
以前的那個路明非是怎麼想的,或者其他時間線里所謂的正史里那個路明非是怎麼想的,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但眼前的這個路明非,
就是不喜歡。
他不接受遺憾,更不允許遺憾的發生。
繪梨衣似懂非懂地聽著。
她站在巨石上,望著遠處的風景。
風和海,樹和雲,天光和小鎮的摩天輪。
少女輕聲開口,聲音生澀卻真誠。
她說,
「世界很好。有時候很溫柔,有時候很美麗。
「有時候..我覺得它很近,觸手可及,
「有時候...又覺得它很遠,遙不可及。」
她說,
「我...很喜歡這樣的世界。」
少女垂下眼帘,看著腳下碎裂的白色水花,聲音低了下去。
「可這樣的世界……」
她呢喃著,
「以前...似乎不喜歡我。」
路明非沒有笑,他握緊了她微涼的手。
「不會的。」
「有人說,他人即世界,他人即地獄。
「可我覺得,自己和自己的身旁,就已經是全世界了。」
路明非看著她的眼睛,神色認真篤定,
「身邊的人喜歡自己,那就是整個世界都喜歡自己了。」
繪梨衣呆呆地看著他,試探性的小聲問道,
「明?」
路明非點頭,理所當然地說:
「我當然喜歡你了。」
他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被海風吹亂的暗紅色長髮。
看著少女那漸漸亮起來的眼眸,他笑了笑。
又說,
她以後會有更多的人在身邊,會有這樣的朋友,那樣的友人。
他一個個地數給她聽,如數家珍。
說起那個總是面無表情卻事事妥帖的白金髮姑娘,
說起那個活潑傲嬌總愛跟他拌嘴的小天女,
還有瀟灑帥氣一頭紅髮的師姐,
面癱但人其實很好的師兄,
元氣活潑的小師妹夏彌,
喜歡打遊戲還會請客的老唐,
以及喜歡打遊戲卻總是蹭吃蹭喝的廢柴師兄芬格爾。
他說,都會介紹給她認識。
他說,大家都會喜歡她。
繪梨衣怔了怔。
那雙暗紅色的眸子裡,清澈的微光一點點亮起。
她眉眼彎彎,露出了一個明媚到了極點的笑意。
「嗯。」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少女反握住路明非的手,仰起臉,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其實……我說的是,世界『以前』好像不喜歡自己。」
她輕聲說,字字句句,生澀卻又柔軟。
「是以前哦。」
「因為……」
「明,來找我了呀。」
明明有著那麼遠的距離,
明明從來沒有見過,
素昧平生。
可是,明來找我了。
劈開厚厚的牆壁,打敗那些讓人害怕的怪物,
在漫天的雨水裡替我撐傘,
為我做了那麼多那麼多的事情。
少女靠在他的身邊,看著漫天的晨光與潮水。
「明……」
「最好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