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完全躍出了海平面。
金色的碎光在浩瀚的海面上鋪開,海浪一下下拍打著黑色的礁石,碎出雪白的泡沫。
天地一線,遼闊得讓人心生寧靜。
兩人並肩站在青色的巨石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這漫天的晨光與潮水。
直到海風吹得有些涼了。
「走吧。」
路明非輕輕捏了捏她微涼的手指,
「該下山了,去給公主殿下準備早餐。」
繪梨衣卻沒有動。
她站在巨石上,腳尖不情願地挪了挪。
「可是……」
少女小聲嘟囔著,清澈的眼眸戀戀不捨地望著那片海,
「還想看……」
路明非嘆了口氣。
「剛才誰在電車上就肚子咕嚕嚕叫的?不餓了?」
繪梨衣抿著唇,糾結地看著他。
「餓……」
她聲音軟糯,卻又反手抓緊了他的衣角,
「但不想走。」
這矛盾的小心思,全寫在那張白皙乾淨的小臉上了。
路明非無奈地笑了笑。
他單手插兜,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了手機。
退開半步,舉起鏡頭,對準了站在懸崖巨石上、披著他黑色風衣的紅髮少女。
「看這裡。」
繪梨衣愣了一下。
轉過頭。
「咔嚓。」
快門聲響起。
畫面定格。漫天的晨曦下,少女暗紅色的長髮隨風飛舞,眼神里還帶著一絲茫然與乖巧,背後是遼闊的江海與初升的朝陽。
「咔嚓,咔嚓。」
路明非換了幾個角度,連著拍了好幾張。
「好了,風景帶不走,但我把你和風景一起拍下來了。」
他晃了晃手機,輕笑道,
「想看隨時能看。」
繪梨衣看著他的手機,眼睛亮了亮。
她小心翼翼地從巨石上踩著路明非的手跳了下來。
卻沒有立刻往山下走。
而是湊到了路明非身邊,墊起腳尖,伸出兩隻小手,一把抱住了他拿著手機的那條胳膊。
「明……」
她仰著頭,指了指手機的鏡頭。
生澀的嗓音里透著幾分期待。
「一起。」
路明非挑了挑眉。
「行。」
他順從地翻轉鏡頭,調成自拍模式,舉高手臂。
繪梨衣立刻湊了過來,小臉緊緊地貼著他的肩膀,甚至還學著電視裡的樣子,生澀地對著鏡頭比了一個有些僵硬的剪刀手。
「咔嚓。」
屏幕里,黑袍的少年神色溫和,紅髮的少女笑得眉眼彎彎,背景是漫天的晨光。
拍了一張還不夠。
繪梨衣又拉著他,換了幾個姿勢,連著按了好幾次快門。
直到確認那小小的屏幕里,確確實實裝下了他們兩人的身影。
少女這才心滿意足地彎起眼角。
「走吧。」
她主動牽起路明非的手,朝著山下的小道走去。
聲音輕快。
「吃早餐。」
...
「想吃拉麵直說。」
拉麵師傅停下了手裡瀝水的漏勺。
他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看著眼前這三個加起來能把半個地球掀翻的老傢伙,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大家都是糟老頭子,這樣盯著我看做什麼?」拉麵師傅滿臉無奈。
新宿街頭,秋雨初歇,積水倒映著慘白的街燈和拉麵攤前升騰的白霧。
不起眼的拉麵攤前,氣氛卻詭異得令人窒息。
鐵塔般魁梧的貝奧武夫雙手柱著一柄黑色的長柄傘,冷冷地站在那裡,猶如一尊遠古的煞神。
昂熱優雅地坐在塑料凳上,指尖輕輕轉動著一個小巧的清酒杯。
犬山賀坐在昂熱身側,即便剛剛經歷過生死對決,面對這攤位後的老人時,渾身的肌肉依舊下意識地緊繃著。
三道目光。
三股足以讓普通混血種肝膽俱裂的視線,就這麼毫不掩飾地、齊刷刷地落在攤位後的那個老人身上。
鍋里的濃湯咕嚕嚕地翻滾。
「沒什麼。」
昂熱將杯中的清酒一飲而盡,笑得像個老狐狸。
「只是在想,曾經讓整個櫻國黑道都匍匐在腳下的影子天皇。」
老人放下酒杯,語氣悠然,
「如今煮麵的手藝,是不是比當年切人的刀法更精進了。」
「……」
拉麵師傅動作一頓。
他將白毛巾隨意地搭在肩膀上,沒好氣地瞪了昂熱一眼。
「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上杉越從鍋里撈出麵條,手腳麻利地甩干水分,
「我只是個賣拉麵的老頭,每天操心的是麵粉和豬骨漲沒漲價,不是你們那些打打殺殺的破事。」
他端起兩碗熱騰騰的豚骨拉麵,重重地磕在昂熱和貝奧武夫面前的木桌上。
「吃麵!吃完趕緊滾,別耽誤我做生意。」
貝奧武夫沒有動那碗面。
這位嗜龍血者冷冷地看著上杉越,聲音猶如低沉的雷鳴。
「上杉越。」
貝奧武夫單手按在傘柄上,那雙灰白色的眸子裡透著毫不掩飾的暴戾與審視。
「你應該很清楚,我們為什麼會齊聚在這座城市。」
上杉越嘴角抽了抽。
他盯著眼前這個猶如遠古暴龍般的老人,手裡的漏勺頓在半空。
「我怎麼知道你們這群瘋子為什麼來?」
上杉越冷哼了一聲,將白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滿臉的不耐煩。
「吃麵給錢,吃完趕緊走人。別在這兒礙我的眼,我還要做生意。」
「老闆,續一碗。」
昂熱舉起手,將空蕩蕩的拉麵碗推到前面,笑得如沐春風。
一旁的犬山賀見狀,也默默地舉起了手。
「昂熱你這輩子都是個混蛋!」
上杉越氣得沒轍。
他憤憤地抓起兩把生面,重重地投進翻滾的湯鍋里,濺起一連串的白沫。
「幾十年過去了,你就不能有禮貌點麼?」
上杉越一邊拿長筷子攪弄著麵條,一邊沒好氣地罵道,
「還是你這老東西,只對女人和後輩有禮貌?」
昂熱端著清酒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我對女人和後輩也不一定有禮貌。」
老人微微一笑,
「而且,誰沒有禮貌啊?阿賀接我的時候可是排場極大,車隊出遊,甚至還有八階剎那的神速斬親自歡迎。你呢?黑道至尊?」
「那我也砍你幾刀?算是歡迎儀式?」
上杉越白了他一眼,手腳麻利地把面撈進碗裡,澆上濃郁的豚骨高湯。
「再說了,什麼狗七八遭的至尊,我是拉麵師傅。」
他拿著大湯勺,指了指坐在旁邊的犬山賀。
「他們做了六十年的黑道,我拉了六十年的面,這能比麼?」
「混帳程度確實不能比。」
一直站在一旁的貝奧武夫忽然冷笑了一聲。
這位嗜龍血者看著上杉越,那雙灰白色的眸子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暴戾。
「你比他們還畜生。」
貝奧武夫冷冷道,「懦夫。」
「……」
空氣在拉麵攤前死寂了一秒。
上杉越眼角狂抽,握著漏勺的手指骨節泛白。
他無語地嘆了口氣,懶得跟這個滿腦子只有砍砍殺殺的瘋子計較。
他轉過頭,看向昂熱。
「你找這麼個煞星來,就是為了羞辱我的?」
上杉越把兩碗熱氣騰騰的面重重地頓在兩人面前。
「而且,虧你還真能找到我。」
昂熱拿起木筷,挑起一縷麵條。
「這地方的變化真不大。」
老人沒有看他,只是微微抬起眸子,看著雨棚外落雨的天幕。
「我們都沒想到。六十年前你在這裡,六十年後你其實仍住在這裡。只是變成了一個拉麵師傅。」
視線越過拉麵攤昏黃的燈光。
往外走幾十步,走出這條小街,就是新宿區燈火通明、直插雲霄的高樓大廈。
但這條小街卻像是被時間遺忘了,還是戰後那副殘破的模樣。
路兩邊都是老式的和屋。
屋前種著梧桐和櫻樹,幽靜中透著一股衰敗的腐朽氣。
「我是被時代拋棄的人,自然該住在被遺棄的老地方,不是嗎。」
上杉越靠在麵攤的柱子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燃,深吸了一口。
「比如死人在墓地,蒼蠅在臭水溝。只有你這種喜歡挖墳的傢伙,才會來找我。」
昂熱吃了一口面,咽下。
「其實也不是沒人知道你還活著。」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身側一言不發的犬山賀。
「阿賀就知道。」
「聽說你這拉麵攤的地皮,已經拖欠了幾十年的土地稅。」
昂熱放下筷子,語氣悠然。
「它沒有被政府強制收走,只是因為阿賀私下裡幫你把土地稅給補上了。否則,你連在這條街上賣拉麵的權利都沒有。」
犬山賀默默地吃著面,長長地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誰要你多管閒事。」
上杉越皺了皺眉,看了犬山賀一眼,語氣硬邦邦的。
「這塊地就算不是我的也不要緊,我照舊可以推著我的小車,去別的地方賣我的拉麵。」
「這可是條價值十二億美元的街啊。」
昂熱笑了笑,直接戳破了他的嘴硬。
「之前有一家株式會社願意出十二億美元購買這塊地做商業開發,可根本找不到土地持有者。」
老人看著他。
「你在價值十二億美金的地皮上擺拉麵攤,就別裝窮了。」
夜雨敲打著防雨布,發出密集的悶響。
上杉越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指尖明明滅滅的煙火,長長地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
「我真的窮得很。」
他低聲呢喃,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滄桑。
「這些年,我就靠賣拉麵養活自己。我手裡值錢的東西,就只剩下這塊地了。」
上杉越看著街道兩旁那些破舊的和屋,看著在秋雨中瑟瑟發抖的老櫻樹。
「可賣掉了它,這裡就會被開發成摩天大樓。
「你現在看到的老房子都要被拆掉,老樹都要被砍倒。」
他掐滅了菸頭。
「我這樣的老東西,就沒有棲身之地了。」
「嗤。」
貝奧武夫雙手柱著黑傘,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
這位嗜龍血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猶如看著一灘爛泥。
「那你可以住到墓地里去了。」
「……」
上杉越嘴角再次狂抽。
這老瘋子的嘴比他手裡的刀還要毒。
「所以,你們大半夜的跑過來,真的只是為了羞辱我嗎?」
上杉越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這三個來者不善的老頭子。
下一瞬。
毫無徵兆。
「呼——!!!」
極其凜冽、森羅的拳風,如同平地捲起的颶風,瞬間撕裂了拉麵攤前的水汽與白霧。
貝奧武夫沒有拔刀,甚至連一句廢話都沒有。
他猛地踏前一步,那猶如鋼澆鐵鑄般的碩大拳頭,帶著摧枯拉朽的狂暴動能,直轟上杉越的面門!
這一拳太快,太重。
連周遭的雨絲都被這股拳壓生生逼退,形成了一片短暫的真空。
「我靠!」
上杉越瞳孔驟縮,氣急敗壞地大罵一聲。
老邁的軀殼在這一刻爆發出與外表不符的恐怖反應力。
他猛地向後仰倒,腳下踩著濕滑的泥濘,狼狽卻險之又險地滑出了貝奧武夫的拳鋒範圍。
「轟!」
拳風擦著上杉越的鼻尖掠過,重重地砸在他身後的空氣里,爆發出一聲沉悶的氣爆。
上杉越穩住身形,驚出一身冷汗。
他看了一眼毫髮無損的麵攤和那鍋還在翻滾的高湯。
還好。
這老瘋子的目標不是拉麵攤,而是他。